飞行士by静安路1号

飞行士by静安路1号

时烨觉得他还是高估自己了。

一开始他告诉自己可以的，他可以把盛夏当做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能把盛夏当作可以合作的同行，甚至还可以慢慢试着把盛夏当作普通朋友看待……不过这几天发生的种种都开始让时烨明白，那不可能。

他等红灯的间隙里看一眼在旁边默默吃甜筒的人，又疲惫地收回目光。

盛夏啃了半天才把那个巧克力甜筒全吃干净。他没问时烨要带自己去哪里，似乎并不在意。吃完了他就开始放空自己，偶尔悄悄侧头看时烨几眼，看完又继续发呆。

到后来盛夏看时烨没打算跟自己说话，就从自己包里掏了个本子出来，放在腿上开始写写画画。

时烨心不在焉，车开着开着就开回了自己住的地方。

是家里的老房子，父母出国以后就空了出来，剩时烨一人住。

等到家外边时烨才发现把车开回了家，而自己忘了问盛夏要去哪里……奇怪的是盛夏好像也丝毫不在意自己要带他去哪里。

……怎么就把车开回家了，还带着他。

时烨对自己的心不在焉十分无力。

“今天不排练了，你要去哪随意，我没心思送你了，你自己回去吧。”

他说完就下了车，等盛夏也出来以后把车锁了，扭头就走。

盛夏看着时烨的背影，像是还在反应和思考。但也只有几秒，他抬步跟了上去。

胡同外的小卖部门口有几个在树荫下吃冰棒跳皮筋的小屁孩。有大爷看见他远远地喊一句‘小时’，时烨心情不佳，应得也有点敷衍。

天气太热了，热得人心烦意乱。

……被盛夏的阳光笼罩时他总会有一种晕眩感，只要是到了夏天时烨总觉得自己不太清醒，整天晕晕的，像喝醉，像溺水……

空气中夏天的味道是暴躁的，也是碎掉的，是让时烨头晕目眩的。

而这一切焦躁的来源都是身后那个叫盛夏的人。

他分神去听身后人的脚步声，觉得自己估计是造了什么孽。

时烨终于忍无可忍地停了下来。

“跟着我干嘛？”

盛夏也停在他身后。

他不敢靠太近，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盛夏看着自己的影子道：“……不知道要去哪。”

“不要跟着我。”时烨说，“回家去。”

“我不打扰你，我……我在附近转一转。”

“你怎么知道你不会打扰我？”

盛夏低着头：“对不起。”

时烨摇头：“回去吧。”

沉默了会儿。

“我真的很想做你的主唱。”盛夏说，“你可以认真考虑我吗？”

……认真考虑。

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时烨选择直接把盛夏丢在身后，大步往家走，头都没回。

因为心烦，回家以后时烨一刻不停地去房间里找吉他——他现在心烦的时候必须摸摸琴，弹几下才能平静下来。一开始他出现手抖症状的时大家都很担心会影响到弹吉他，可奇怪的是演奏的时候时烨从没有手抖过，他甚至觉得吉他还能治一治这毛病。

他抱着吉他，凭着记忆开始弹《SultansOfSwing》。来来回回弹了几遍，感觉还是有些焦躁，想抽烟，喉咙很痒。时烨站起来去翻烟盒……干，全被牛小俊收走了。

烦。时烨重新坐回去闭着眼弹琴。

脑子里出现的居然全是盛夏满脸是泪的样子……越想越烦。

再想下去估计就要投降了。

他烦躁地把吉他放回去，突然觉得非常疲倦，想睡觉。昨晚失眠就睡了几个小时，现在是真累了。

手机响了一声。看了看消息，牛小俊又在群里组织聚餐了，说他心情好打算大出血请大家吃日料。时烨翻了翻群消息，只回了句“我不舒服，不去了，你们吃。”

发完消息他躺下打算补觉，结果半天睡不着，只能去翻药来吃。这药医生说一般情况吃一片，但时烨现在的情况需要两片。

吃过药头脑开始昏沉，伴随着疲惫感，他被药效拽进睡眠里。

梦里又是乱七八糟的，不过今天有关盛夏的片段比较多。

有两年前自己在加州第一次听到盛夏单曲的那一天，有自己用匿名邮箱帮忙把盛夏的作品整理好寄给林华的那一天，有笨拙地研究怎么用直播软件给盛夏打赏的画面……他记得，每一幕都历历在目。

默默支持过，祝福过，但从未主动靠近过。

睡醒的时候感觉头疼得要炸开。

时烨抓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发现自己居然只睡了两个多小时……原本他想直接睡到晚上的。

感觉自己有点头晕，也没胃口吃东西，时烨思考了蛮久，走进家里的录音室，随便抽出一张CD放进唱片机里，耳朵里吉他音出现的同时，他也抱着吉他开始弹，和耳朵里的声音合奏起来。

这样玩了快半个小时才心情好了点。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时烨听着歌拿起来看，发现是盛夏的消息。

SX：时烨老师，我给你送了点晚饭过来，放在门口了，你弹完琴出来拿一下。

他倒是丝毫不怕尴尬。

时烨表情一僵，把耳机扯下来。犹豫了片刻，回过去：你在我家门口？

盛夏是秒回他的。

SX：嗯，我不打扰你练琴了，你等下出来拿晚饭就可以，记得吃饭。

时烨把怀里的吉他放好，走出去开门。

盛夏显然是没想到时烨会出来，他原本只是打算来送个饭就走的。

面前的时烨皱着眉看他，头发有点乱，脸色也不太好看，像是刚睡醒。

“那个……小俊哥说你一个人在家会忘记吃饭。”盛夏解释道，“他说会给你点餐，但我们不是在聚餐吗，我吃完了就想着顺路给你送一点。”

时烨盯着他额头上的汗水，思考了几秒。

“你跑过来的吗？”

“啊？”盛夏一愣，“不是，骑自行车过来的，我们吃饭就在附近。”

“骑车……外面多少度你不知道吗？”

“没事的，我不怕热。”盛夏笑了笑，“那你记得吃饭吧时烨哥，我就先走了。”

说着盛夏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时烨看了看他，想拒绝，但不知道怎么开口。他这会儿头晕晕的，应该是药效没完全过去，思考的速度也慢了很多。

我要把这个大麻烦给解决了，时烨看着他，想着。

“你进来喝口水。”时烨把袋子接过来，“休息一下再走。”

盛夏愣在原地：“啊？”

啊什么啊。时烨不耐道：“让你进来就进来。”

盛夏连忙应了。他跟着时烨走进客厅，不敢乱走，只敢大概看一看。

一走进来就能看出这是一个音乐人的家——客厅里就有一架钢琴，整面墙的书和唱片，左边的房间半掩着，随意瞟了一眼，全是吉他。

时烨去冰箱给他拿了瓶水：“休息一下再走，外面挺热的。”

盛夏接过来，一边喝水，一边偷偷去看那架有些陈旧的立式钢琴。

他本就是从小学钢琴的，看到好看的琴总是会下意识眼馋。这架旧钢琴非常漂亮，旧旧的桃木色，有一种老钢琴特有的气质。

时烨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解释了句：“家里人留下的。”

“很漂亮，感觉爱护得也很好。”

时烨点头：“这钢琴是我妈的陪嫁。”

盛夏莫名觉得今天的时烨有点好说话，居然都会跟他闲聊了……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即使感觉气氛有点诡异，但盛夏还是决定把对话延续下去。

“你妈妈肯定是个很温柔的人。”盛夏说，“跟这架钢琴一样。”

“应该算温柔吧，但我有时候觉得温柔的人伤害别人的时候才最残忍。”时烨说，“我14岁父母离婚，我爸去了国外。我16岁我妈改嫁，之后再也没有回过这个家，也没再管过我一天。”

他似乎话里有话，而且这种话题，盛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

明明还没开始说什么，盛夏却突然感觉这气氛很不对劲，像是有什么要发生。

他本能地开始抵触和抗拒，把水放下，站起来道：“我该走了。”

“不急。”时烨说，“我们聊聊。”

一定不会跟他聊什么愉快的事情。

果不其然，下一秒时烨从边上钱包里掏出一张眼熟的卡，放到桌上，又推到盛夏面前。

“这钱你拿走。”时烨说，“我们谁都别欠谁。”

盛夏摇头：“我不会要的，那本来就是我们一起写的歌。”

时烨沉默了一会儿。

他盯着面前的打包袋发了会儿呆，这时盛夏站起来，走到他边上，帮他把饭盒拿了出来，打开饭的盒子，小心地挪到他跟前：“你先吃点东西。”

一盒咖喱饭，一盒白灼虾。重点是，那盒虾是剥好的，整整齐齐码着，看上去十分刺眼。

好像有类似喜欢的情绪冒了个头出来，但很快又被诸多复杂的感觉按了回去。

时烨把目光偏开：“别做这些多余的事……卡拿上，你走吧。”

盛夏摇头：“我说了不会要的。”

“那你还想要什么？”他说，“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盛夏时烨面前的饭盒，突然问了句：“你喜欢吃的东西，只会吃一次吗？”

“什么意思。”

“小俊哥说你很喜欢吃那家店的虾，每次去都会买。喜欢吃的东西，肯定不会只吃一次吧。”盛夏直视着他，“那你喜欢过的人呢，再遇到，还会想在一起吗？”

时烨避开他的目光：“吃的东西和人……不能相提并论。”

沉默了一会儿。

时烨面有倦容。黑眼圈很重，脸颊也瘦了很多，看上去挺憔悴的。

盛夏看得有点心疼：“你这几年一直在休养，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时烨低头吃东西，答得含糊：“反正是有病，你可以理解为我是神经病。”

盛夏皱了下眉：“手是不是也出问题了，有影响到弹吉他吗？”

时烨点头：“反正脑子和身体都有病，你得躲远点，别总在我跟前晃悠。”

“那我也有病。”盛夏盯着他，“我可以追你吗？”

时烨愣了两秒。

接着他发现在盛夏直白的目光里，自己似乎是被动的那一个。

之前吃的药效是不是还在？有点头疼。焦躁感又涌现出来，时烨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盛夏。”他语气不耐，“当初你让我走的时候说的那些话都忘了？别骗我也别骗自己，你不是喜欢我，你只是喜欢飞行士的吉他手而已，你是崇拜，不是喜欢。如果你真的喜欢我，你当初不会赶我走的。”

盛夏低着头：“当初让我你走……我只是不想让你放弃弹吉他，放弃乐队，也放弃自己。”

放弃弹吉他，放弃乐队，放弃自己……

时烨不知道被哪个字眼刺激到，他突然站起来，有些焦躁地绕着钢琴走了几圈，手也撑着头，很疲惫的样子。

盛夏被他这样子吓到了，连忙站起来问：“你——”

“别过来。”时烨喝止他。

“要吃药吗？”盛夏急得赶紧跑过来扶他，“去哪里拿药，家里有吗？还是我打电话给小俊哥？要叫医生吗？”

时烨一把甩开他，靠着那台钢琴深呼吸。

盛夏哪里听他的，上前扶住时烨的肩膀，凑近问道：“需要吃药吗？放在哪里，我去拿。”

“别碰我。”时烨固执道。

“嗯。”盛夏看上去毫不在意，“所以你药放哪儿了？我去给你拿。”

或许是发现自己没有再躲开，盛夏已经试探着扶住了他的肩膀。

时烨最后抵抗了一次：“……卡在桌上，你拿上走人，手放开。”

“你不舒服就不要发火了。”盛夏叹了口气，“好吗？不要发脾气，等你吃完饭吃过药我就走。”

时烨放弃跟他交流了，摇摇头：“你爱走不走，算了。”

他趴到钢琴上等待头疼缓解，然后听到门响了一下……OK，终于走了。

可头还是越来越疼。他觉得好像能听到皮肤下血液流动的声音，焦躁感开始变质，催促着你做点什么，很想抓着头皮尖叫，想拿起什么撕碎……有很多声音在他脑子里盘旋，太吵了。

有那么几分钟时烨意识模糊得开始眩晕，他浑身无力，恶心得很想吐，开始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打开琴盖，手指放到琴键上，把脑子里那段越来越响的旋律弹了出来。是断断续续的……因为脑子里的声音忽近忽远，猛地一下炸响会吵到耳朵，可有时候又什么都听不到，需要很仔细地捕捉。他艰难地把音符拼凑起来，很痛苦地继续弹下去。

不知道多就过去他才抬起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大脑里的声音没了，家里静静的，只有自己呼吸的声音。

可没穿几口气余光又看到边上似乎站了个人……时烨回头一看，发现盛夏居然站在那儿！

他先是吓了一跳，随后才大声问：“你怎么还在这？！”

“……”这音量吓得盛夏身子一抖，“我本来就没走，我只是出去打电话问小俊哥你的药都放在哪。”

“你别管我。”时烨瞪他一眼，“我说了别管我！别在我面前出现，你听不懂吗？”

盛夏似乎感受不到他的怒火一般，歪头想了想，没头没脑地来了句：“刚刚你弹的那段有点问题。”

时烨一怔：“问题？”

我要跟你吵架，你跟我说弹得有问题？

“好听是好听，就是太急了。”盛夏说，“你大概过脑子太快了，节奏好乱。”

“所以呢。”

“我记下来了。”盛夏有些小心地询问他，“真的很好听，如果梳理一下就更好了……你要不要听听我的想法？”

他一脸跃跃欲试地示意了下时烨面前的钢琴。见时烨没有拒绝，就走过来把琴盖打开，皱着眉回忆了一下，很流畅地弹出了时烨刚刚弹过的旋律，一个音都没错。

盛夏在这方面的记忆力不错，时烨知道，他音感非常好。

弹完一遍，他们都沉默着，盛夏手顿了顿，开始弹第二遍。

盛夏一边弹一边解释道：“时烨老师，下行的和声结构我觉得太套路了，不然这样吧，这部分大三小三不停变一下……”

时烨推走他的手：“听我这个。”

盛夏皱着眉听完，突然眼前一亮：“那你再听我这个……”

等这样来回争执了一会儿，时烨突然就迷惑起来……怎么回事，刚刚还在吵吵，怎么就突然写上歌了？

盛夏还站在他边上，弯着腰试弹刚刚他们的想法。

对，这样改舒服了很多，变一个大小调，和声重复，循环，不停循环。这一段推进得很舒服，很澎湃，像什么呢。时烨微微仰头看盛夏的侧脸，觉得这段旋律像一场海啸。

这一幕真是似曾相识。四年前，他在盛夏家的阁楼上……他们在钢琴前一起写完了一首歌，盛夏也是这样站在自己的旁边的，他微微弯着腰按琴键，穿白衣服，闭着眼听音。

那年夏天热得出奇，风都也带着热气，吹得人糊涂。

那一刻时烨大脑里又有了很多很多声音——这一段吉他和弦怎么写、贝斯线垫在哪儿、鼓点在哪儿进……他全都想好了。甚至好像有一串串的歌词跳出来打扰，轰然把人淹没。

海啸。时烨想着，我要叫这首歌海啸。

他突然伸手握住了盛夏的手腕，钢琴声一下子断掉，空气蓦然安静下来。

“别弹了。”

盛夏一怔：“怎么了？”

怎么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时烨心想。

只是……一开始被你吸引，就是因为你在我面前弹琴。并不是身体有反应那么轻浮，而是我听你弹琴的时候有一种感觉……像整个世界突然灿烂了一样，我什么话都没说，可是看着你的时候，我总想摸摸你的头发。

“别来这样招我。”时烨语气无奈，“可以吗？”

静了静。

盛夏微微偏了偏头，眯着眼睛看他，用那种又慢又认真的语速道：“你变成了蓝色，深蓝色。”

时烨闭上眼，感受着自己变重的心跳。

“你以前说蓝色……是你喜欢一个人时的颜色。”盛夏轻轻问他，“现在也是吗？”

时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伸出手掐住了盛夏的脖子。手劲不重，只是想控制住对方而已，让他别动、让自己看清楚……这人为什么不怕？为什么不躲？

太不真实了，因为头疼，时烨总觉得盛夏是假象。

“你到底走不走。”

盛夏摇摇头。

时烨深吸一口气，捏住他的脸，倾身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