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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厉潜不冷不淡的语气，唐垚心底窜出无处发泄的怒气，瘪了瘪嘴。

“还能怎么着？”

他状似泄气地说完，又灵光一现，猛地攥紧拳头，一个上勾拳！

狠揍了一顿空气后，唐垚的眼睛亮得发光，志得意满道：

“当然见一次！打一次！”

唐垚收拳后，叉抱双臂，抖擞两下，努了努嘴，问：

“厉哥，你揍过人没？”

厉潜对这种场景早已是见怪不怪，像这种恶心人的虾兵蟹将，贪图财色，趋炎附势，比粪坑里的石头还多，仅凭一个人揍不过来的。

况且，现在揍了又怎么样？

受人类劣根性支配的人想干点龌龊下作的事情，成本实在太低，一两次的挨打没办法让人长记性，自然也不会改。

即便逞一时之快，耍够了威风，到头来不过积攒更多的怨恨。哪怕报复落不到自个儿头上，也会牵连到弱势的无辜者身上去。

治标不治本的帮助，和助长歪风邪气的帮凶，没什么两样。

在这个世界上，只要存在强弱之分，就永远无法达到真正的公平。

厉潜属于强者，不曾恃强凌弱，也算不上身经百战，花拳绣腿的功夫也只图个新鲜好看。

他自然而然地伸手，搭在孟开肩头，不置可否地调笑道：

“大学霸在前，我可不敢寻衅滋事，你说是吧？”

孟开的视线落到了肩头那只不容忽视的手上，他不是很能应对嬉皮笑脸的人，也碍于厉潜新晋的身份，颇为忸怩。一时身体僵硬，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得蹙眉看向这只手的主人。

厉潜笑容可掬，似乎这举动没什么不妥，他捏肩的手甚至使了点劲，几乎快把孟开按进怀里。

在两人眉来眼去之时，唐垚的注意力又集中到秃驴身上，发现他身边还有个娇小身影。那秃驴将手放到了她肩上，又放到了她头上，还揉了好多圈！

他瞪大眼睛惊道：“Vocal！骚扰女生！”

“揍他！”厉潜不假思索道。

“不行。”孟开立时回绝，眸色深沉，语气低缓地暗示道：

“她是纪律委员。”

“纪律委员怎么了？纪律委员就活该受欺负吗？”唐垚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没想到啊，孟开，你这刚正不阿的形象今天算是彻底崩塌了！

孟开拿掉肩头的手，面色一凝，问：“你没认出她是谁？”

唐垚不以为意，“她能是谁？不就是吕哦，那不是——”他突然止声，目露诧异，左顾右盼地环顾一周，整得跟做贼心虚似地，谨防隔墙有耳。

最后，他才慎之又慎地回头，与孟开对视，惊疑不定，小声确认道：

“吕萍？”

厉潜见孟开俨然一副正经样儿，与唐垚心照不宣地打哑谜，却容不得他半点亲近之举，顿时心生不快，推敲道：

“他们是父女。”

孟开免开金口，睨了唐垚一眼。

后者再度与他对视，眼里藏着不约而同的默契。

厉潜不知为何，自己心底没来由生了一顿闷气，见两人讳莫如深的表情，便知是打算守口如瓶。

他脸臭得跟吞了苍蝇一副表情，克制不住地发出一声：

“呵。”谁稀罕啊！

这一幕也成了小插曲，无人在意。

午休时间刚过，趴桌上补觉的厉潜就被人敲桌吵醒了。他满脸通红、睡眼惺忪，迷迷瞪瞪地支楞起来，烦道：“谁呀。”鼻音也有些重。

孟开言简意赅道：“听课。”

厉潜瞬间来了点劲儿。整个人昏昏沉沉地，却还是强打精神地晃了晃脑袋。这种在无精打采和垂死挣扎中反复横跳的状态，一直延续到了放学。

“厉哥？厉哥？”唐垚见人没反应，直接吼了一嗓子，“厉哥！！！”

很好，醒了。

厉潜像被电了一下似地，眨眨眼。才发现不仅坐旁边的唐垚一脸关切地看着他，孟开的眼神里也多了些关注。

“吃饭。”到点了。

“嗯。”厉潜吐了口浊气，跟着走了。

饭后回教室的每一步，厉潜都在忏悔为什么早上要默认自己是个早睡早起的好大爷，他明明就是个通宵达旦网上冲浪的富家大少爷。啧！他飘了，他真的飘了，他以前没有这么上进的。

饿的时候只想吃，困的时候只想睡，这句话是一点儿也不假啊。

“已知圆C经过P、Q两点……直线与圆C分别相交于M、N两点……问斜率k的取值范围。”孟开读了遍题目，心中有数，开始教学。“这道题你有思路吗？”

厉潜昏昏欲睡，根本支楞不起身子，坐没坐相地一只胳膊肘放在桌上，堪堪托住侧脸。可以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听到孟开的问话，胳膊肘突然一滑，整个儿双目圆睁，是猛然惊醒的模样。他恍惚道：“啊，什么路边的树？哪有路？什么树？要撞上了？”

短短几十秒，这侧脸甚至微微压了点红印子。不多时红印子就消了下去。

孟开盯着这傻样儿，忽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他一向知道，自己说话不够诙谐幽默，更谈不上妙趣横生，多半是有些枯燥乏味，可没想到无聊到以至于第一堂课就这么催眠吗？

可他才开了个头，读了个题！上周四老班一堂课灌半节课的水，都没看厉潜这么困过。这人一直到放学都很精神，精力充沛到还有空帮忙管下运动会报名的事！

他内心受到了不小的冲击，脑海中无声的碎碎念达到了歇斯底里的程度。

厉潜见到的，却是孟开缓缓抬眸，眼底像是随着日落西沉般，由暖光变冷光，暗沉了不止一星半点。

“我知道了。”

孟开没头没尾地忽然来了这么一句，搞得厉潜一头雾水，很想问问他知道什么了就知道了。

孟开却从唐垚的位置上起身离开。

他走到门口，一手扶按着门框，一手捏紧了书包的肩带，偏了个头，定定地看着望着他发懵的厉潜。

在厉潜的眼中，昏黄的夕阳渲染在有些瘦削的侧脸上，像打上了一层红晕。这种表情看着，像是气得狠了又像是兴奋过了头。他听孟开用宣誓一般的口吻说：

“明天，这堂课一定会变有趣的！”

后续是一阵急促的下楼声，噔噔噔。说不上是闷重还是轻快，很响亮，听着很振奋人心。

回过神的厉潜先是单手捂了捂自己的脸，是滚烫的颤抖的。又并起双手盖起了下半张脸，心跳声越发明晰。眼神也比之前好了很多，目之所及都变得可怜可爱。

这种感觉……他笑出了声，发自内心的开心。

先前的困倦一扫而空，此刻的他无比清醒地认识到——

孟开对他，有些不同了。

前后推敲了一小会儿，厉潜就明白了孟开变化的原因。

经过他这么多天的接触，总算知道该怎么去接近这个人了。

孟开实在太好懂了。守时、有原则、负责、认真，这么正派的一个角色，之前他怎么会这么小心翼翼？

孟开慕强也惜弱，喜欢的极为单一，换句话说，他对学习爱得深沉。

把他的困倦归于自己讲课的枯燥，还励志要争口气，也太可爱了。不过他还是打算去消除这种误解，不然孟开恐怕会搜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来他面前实验一番。

尽管也不会起实质性的影响，不过喜欢图省事的孟开要是发现最后不起作用，可能会比今天更受打击。

明天吧，明天上午，他们还有一顿晨光早餐。

10月16日，19:25

某台不知名服务器上，24小时待机服务的管家，突然收到厉少爷的QQ消息。

[对方给您发送了一个窗口抖动。]

勤勤恳恳的章鱼哥：少爷您好，有什么吩咐吗？

Q：看我的新头像。

勤勤恳恳的章鱼哥：[谄媚]

[勤勤恳恳的章鱼哥撤回了一条消息]

代号为章鱼哥的人勤勤恳恳地仔细查看了一番Q的头像：字母‘Q’顺时针旋转到斜线变竖直的模样，椭圆也变成了正圆。

这一定有某种他未能解读的含义。团扇？不对。气球？不像。

勤勤恳恳的章鱼哥：没上色的棒棒糖吗？需要给您邮寄一箱吗？

Q：不，这还是Q。一只正派的Q。

勤勤恳恳的章鱼哥：……

[勤勤恳恳的章鱼哥撤回了一条消息]

勤勤恳恳的章鱼哥：非常合适。

Q：还有一件事。

勤勤恳恳的章鱼哥：[请讲]

Q：从今天开始，我要早睡早起，规律作息。

不然睡得太晚，错过了小孟老师的课后教学，有点得不偿失。

勤勤恳恳的章鱼哥：好的，那您几点办公？

Q：十点睡。

Q：不能再多了。

勤勤恳恳的章鱼哥：[Salute]

叉掉和章鱼哥的聊天框后，唐垚适时发来了一条消息。

他哥是个大冤种：[在吗]

他哥是个大冤种：厉哥，你猜我刚上网见着谁了？

Q：？

他哥是个大冤种：孟开！

他哥是个大冤种：有生之年！

他哥是个大冤种：他居然去了网吧！

他哥是个大冤种：Vocal！

唐垚对孟开仿佛生长于原始社会的老干部作风已经习以为常，现在的状态跟当年哥伦布航海发现新大陆一样兴奋，跟亲眼见冷兵器时代空降了蘑菇云一样震撼。

Q：他去网吧干什么？

他哥是个大冤种：好像在搜资料。

Q：拍照！

他哥是个大冤种：行！

他哥是个大冤种：[图片]

唐垚传来的照片，虽然因为隔得远所以有些模糊，整体技术还是不错的。

厉潜一眼就锁定住了孟开的背影。

大概是因为要进网吧，照片的孟开换了校服。取而代之的，一件打底白衬衫，一件天蓝色的无领薄开衫，还有一条米白色毛绒裤。

啧，这个穿搭风格，怎么有点熟悉。

他下意识屏蔽了心底的不悦，将注意力放在孟开面前的大屏幕上。

不得不说，唐垚对孟开的定位是相当准确的。正常在网吧很少能见到浏览器词条的字号能放大到这种程度的情况。这种充满年代的阅读体验，甚至有点像他曾爷爷那个年代常看的大字报。

既视感很强。

不过也多亏了这样，厉潜可以清楚地辨认出搜索栏里出现的内容——

[一堂有趣的数学课-作文素材]

唐垚又陆续发来了十几张照片，每次间隔5～10分钟不等。看来大学霸对搜索引擎确实不熟，比起他写字的速度差远了。厉潜注意到这个细节，思路却跟着搜索词条的内容走。分别有：

[教你玩转数学-xx旅途]

[数学思维差该怎么办？3步让孩子数学成绩逆袭！]

[孩子不爱学数学，试试xxxAPP]

[好玩数学免费下载-1337游戏网]

……

最后一张，孟开显然是手误点入广告中，屏幕出现的是辣眼的配图。配文：

[美女真人直播，等你来玩！]

厉潜：……

他jio得不太行。

他哥是个大冤种：[哈哈]

他哥是个大冤种：[嘻嘻]

他哥是个大冤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哥是个大冤种：hhhhhhhhhhh

Q：。。

他哥是个大冤种：？

Q：。

Q：吵我眼睛了

他哥是个大冤种：喳

唐垚一连撤回了四条无效消息，撤回的显示却刷屏了。

厉潜：感觉更吵了，啧。

他哥是个大冤种：厉哥，你说孟开这大半夜的怎么搁这儿搜讲课的视频，他还能有不懂的数学题？这么多年，除了跟任课老师切磋一二，我还没见谁有如此殊荣能让他求教。

Q：我

他哥是个大冤种：？

Q：一对一教我

他哥是个大冤种：……。

唐垚显然把一对一小组辅导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倒是关心起另一件事。

他哥是个大冤种：厉哥，所以孟开是为了你去的网吧？！

Q：[对]

Q：有事先下了。

厉潜背靠在沙发椅上放松，脑子里想着的却是照片里的情形。

网吧大厅最便宜的液晶屏专座，两块一小时。对他来说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但对于孟开来说……那可是两个素包子，一顿早饭钱，四舍五入一顿饭钱。

明明连九块钱都要分三顿用……

想着想着，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猛地坐直，一只手撑着腮帮子，眼睛越来越亮。

突然，内心OS疯狂输出：孟开去网吧查讲课资料+讲课的对象是我

＝他为了我去网吧。

＝他为了付了网费。

＝他已经开始为我花钱了！

接下来是不是要管饭不付钱，给我送东西，还要努力奋斗争取让我早日住上大别野！Vocal！他人好好！

呵，孟开还是想得太少了。我可是一个拥有大别野的男人！

21:43

管家看到了熟悉的窗口抖动。

勤勤恳恳的章鱼哥：少爷您好，有什么吩咐吗？

Q：我想带个人回来。

[对方正在输入中……]

管家在这漫长的五分钟内思考了很多，身为一个合格的专业人士，他应该竭尽所能地解决小主人的需求，主打一个集高效、便利、舒心于一体的人性化服务，于是他体贴地问：自提还是包邮？

Q：……

Q：[叹气]

Q：看我头像

勤勤恳恳的章鱼哥：[请讲]

厉潜引用了之前[不，这还是Q。一只正派的Q。]并附上了一个[。]

勤勤恳恳的章鱼哥：[Salute]

勤勤恳恳的章鱼哥：回哪儿？

Q：大别野

勤勤恳恳的章鱼哥：[我明白了]

Q：嗯，睡了

勤勤恳恳的章鱼哥：[微笑]

勤勤恳恳的章鱼哥：工作呢？

Q：调休

Q：[安]

[对方正在输入中……]

勤勤恳恳的章鱼哥：[好梦]

22:03

出租屋内，寂静无声，黑暗笼罩在一方小小的卧室里。

此时，床上躺着的人缓缓睁眼，双目无神地望向伸手不见五指的上空，幻想着洁白无瑕的天花板，以及顶上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小圆灯。

毫无睡意的他，不得不面对一个惨痛的现实：

十七年来矜矜业业任劳任怨从不出错的生物钟，就在今天——

失灵了。

心底不详的预感成真，令他愁眉苦脸地闭上了眼，脑海中那张睡眼惺忪的脸，就这么无声无息进入思绪。

孟开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个折磨人的世纪难题，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摆在了他面前。

明天他该怎么面对厉潜？这夸下的海口该怎么去填？

他现在是毫无头绪。

更糟糕的是，只要一想到这事，脑海中就会显示打满马赛克的屏幕，自动播放不停闪闪闪的不知名异性荷官，在一片马赛克里进行原始活动。

孟开感受到灵魂悬浮在半空中，目露悲哀地看着床上这具无颜见人的躯体，痛心疾首地说：

教学过程有失体统啊有失体统……

他默默地蒙住了脸，狠狠共情了一波有负管仲的小白。

既然没脸在九泉之下面见先贤，那么还不如悄无声息地死去。

啊。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墓志铭写上这么一句：

做人不能，至少不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