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段落
寄微是我相爱了十五年的男友。
他姓绪,据说在老家的村子里也只有他一个人姓绪,所以他不喜欢自己的姓氏。
听起来很奇怪,可是他说来十分认真,我便一直喊他寄微,哪怕是我俩吵架,最生气上头的时候,也要冷冰冰地喊着‘寄微’。
他每次听了便‘得寸进尺’喊我全名,“陆修缘!”。
“为什么不喊我修缘?要喊我陆修缘?”我问他。
他撇撇嘴,生气道:“因为我在和你吵架。”
“可是我都没有喊你大名。”
寄微闻言轻哼一声,“算你识相。”
……
忒不讲理。
.
寄微做饭很好吃,自从同居我们就分工做家务,他做饭我洗碗,他洗衣服我拖地——很少有因为谁在家务方面做多做少而吵起来。
但是他十分不爱讲理,总是为了我们应该去菜场买菜还是去超市买菜而吵起来。
“下班的时候在菜场带两斤肉回来。”他发消息给我。
菜场人太多,我懒得去挤,便去超市买了回家,被他一顿数落,菜场的便宜多少多少,为什么要去超市买……
我不胜其烦,打断他道:“就算便宜很多,那也不过是几块钱,我在菜场要浪费多少时间?”
他冷声道:“你要那时间干什么?”
“……”我被他堵得语塞。
他气呼呼地拿着肉进了厨房,我也气得头晕,站在原地好一会儿,等他饭做熟了,他又高高兴兴地喊我去尝尝他新研究的菜。
“…寄微,我在生气。”我走过去小声道。
他闻言挑了下眉,一脸惊讶道:“哎,干嘛生气?”
“……”
算了,他不讲理。
我只好作罢,相处这么久,他一直都是这样,我又在生什么没用的气。
劝慰着自己,坐下尝了一口他做的菜,顿时消了气。
寄微做饭可真好吃。
.
最近工作比较忙,今天没能赶回家吃晚饭,寄微便提了便当来公司陪我。
同事是共事了许久的朋友,早已见怪不怪,朝寄微打了招呼便不知去哪儿躲着了。
寄微耸耸肩,打趣地笑道:“李权明对你还真好。”
我与寄微相识相爱十来年,偶尔还是听不懂他的话外音,初时想过探究,最终还是没能完全明白,便只好作罢。
就像现在,他夸赞旁人待我好,这个好指的是什么?又是因为什么他才得出这个结论?
“权明是见你来了,想让我们独处。”我接了话,不知接的对不对。
寄微还是笑笑,“我知道啊,来,你赶紧坐下来吃饭,我今天烧了你最爱吃的茄子肉沫煲。”他说完便有条不紊地摆放餐具,甚至轻车熟路地在办公室里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晚饭旁。
我埋头苦吃,吃得心满意足,被他提醒要喝水,便喝了一口水。
他心情不知是好是坏,虽然嘴角挂着笑,眼神却有些落寞。
我想要开口问,他突然开口道:“学校最近组织了教职工运动会,我报了羽毛球,你有空的话陪我练练。”
我点点头,“哎。”
他伸手摸摸我的头,笑得弯起眼,“修缘,有你在可真好。”
我歪着脑袋瞥他一眼,心道这又是上演的哪一出?偶像剧吗?
“羽毛球拍还要自带呢,待会儿我们去便利店买一副吧。”他碎碎念道。
我放下筷子,灌了剩下的半杯水,轻声道:“街角不是有一家专卖店吗?正好最近还打折,下班去看看吧。”
他立马摇摇头,“我来的时候在店外面看了看,最低都要五六百了,不划算。”
“……”我沉默了一会儿,觉得他这个人真是很奇怪,不禁皱眉道:“先不说我的工资,就是你自己的工资一个月也有个差不多……球拍是长期使用,就算五六百又有什么关系?”
他还是摇头,抿着嘴一言不发。
“啧。”我拿起手机给他转了一万过去,心烦意乱地道:“我们有这么缺钱吗?什么都要斤斤计较地活着有什么意思?而且我们就算缺钱,缺的是这种小钱吗?”
“五六百算小钱吗?”他听完只轻声细语地问了一句。
语气很是平和,不像他从前那般不讲理。
我愣了愣,不知他又抽什么风。
“五六百能做什么?”我反问。
他不再开口,只是叹了口气。
五六百能干什么?总归干不了什么大事。
省来省去,也省不成富人,不如不省。
.
他学校教职工运动会那天我去看了,他用着便利店三十块钱一副的羽毛球拍打了第三名,奖品是两个大牌的保温杯,上面还都刻了「X年青年大学教职工运动会三等奖纪念」。
寄微拿到奖品的时候笑得眉眼如画,老实说,很好看,只是有些傻。
回家的时候他将一只粉色的保温杯递给我,“喏,送你。”
另一只是黑色,我问道:“怎么给我粉色?”
他笑了一下,傻乐道:“发奖的老师说特地给我挑了个粉色的,让我拿回家送老婆,你是我老婆,不送你送谁啊?”
“……”
行。
粉色就粉色。
寄微从那以后经常让我陪他练羽毛球,依旧是用那副三十块钱的拍子,爱不释手的模样。
后来我才知道,五六百能是一个人三个月的生活费,也能是一个人辛苦兼职的工资。
算不上大钱,可也确实不算小钱。
.
粉色保温杯我一直放在家里用,寄微也未曾说过什么,只是重新给我买了个没有写着纪念词的杯子,并打趣着说道:“上班路上看见这个杯子,觉得很符合你,你带去公司用吧。”——杯身是透明的,印着黑色花体的‘早日退休’四字。
我眉头轻扬,觉得他不怀好意的心思路人皆知。
“这么着急退休想干什么?”手里将杯子接过来,看着他坏笑的神情我不由放轻声音。
他突然愣了一下,嘴角的笑意顿了顿,立马就道:“能干什么?还不是和你这个糟老头子过日子。”
“真的?”我反问他。
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杯子,摩挲着上面的字体道:“那不然呢?你比我小,我可比你早退休,到时候我每天睡到自然醒,看你一大把年纪还得打卡上班给人做投资分析……”他说起话来眉飞色舞,看起来很是得意。
我情不自禁地亲了他一口。
“…干什么啊?”他嫌弃地白了我一眼,将杯子又丢回给我,“赶紧拿了杯子滚去上班!”
某人耳根红通通的,被我捉住又亲了一口。
我瞧着他,心里满是欢喜。
.
我发现寄微偶尔会在电脑上写一些东西,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响得断断续续,起初我以为他是在写教案,偶尔路过瞥见一眼好像是一个网站,再次路过就只能看见他的白眼——只好作罢。
试图问过他,是在写小说吗?
寄微咬着筷子慢吞吞道:“写什么小说?你看我像是能写小说的人吗?”
我笑了笑,轻声道:“我看挺像的,你学生不是经常说你骂起人来长篇大论还一个脏字都不带吗?”
寄微撇撇嘴,啧声道:“那叫爱之深责之切。”说完便转移话题道:“上次你爸打电话问我,说要你买车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寄微今天卤了鸡腿,我吃了一大口,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听他提起这个却觉得有些心烦。
“买了车,我俩买房的事就得搁一搁了。”
他闻言沉默片刻,突然长叹了一口气。
“你爸的意思是他帮你买。”
我抬起眼看他,“买房还是买车?”
他抬手拍了我脑袋一下,骂道:“做你个大头梦!还买房呢!”
“哈哈哈哈哈做梦还不行吗?”我伸手将他紧皱的眉抚摸舒展,心里忍不住叹气,这些年我和寄微虽然攒了些钱,可是想要在离我俩上班都近的地段买房还是有些困难。
“他要买就买呗,他老人家好面子,估计是怕我去二手车市场提辆QQ回来丢他的脸。”我觉得无所谓,从前拒绝只是因为寄微说想等等看。
寄微抿了抿唇,点点头,“嗯,不过回头有钱了就还给你爸。”
我有一些不解,寄微看着我,“怎么了?”
我摇头,“没什么,只是想到我们再怎么努力挣钱也还要五六年才能全款买房呢。”
“……”寄微低头吃了一口大鸡腿,惆怅道:“行吧,我们再省吃俭用六年。”
“那你明天给我爸回电话,就说给我做思想工作终于让我想通了啃老。”我提议道。
又被他拍了脑袋,“想通了就自己去说,我怎么好意思说。”
“那不也是你爸嘛。”我小声咕哝。
寄微好像僵住了,脸色怪异起来,好半晌才轻声细语道:“……你自己讲。”
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我权当他不好意思啃老,便认命地点头。
“有钱就还给你爸。”寄微这样叮嘱道。
我连声应好,觉得他很是见外,倒像是把自己当个外人似的。
虽然他从来也没有给我介绍过他的家人。
.
这两天我和寄微在冷战——他说他再也不要做饭给我吃,我回敬他说我再也不洗你吃过饭的碗。
两人各自摔门入房,我回卧房,他回书房。
在床上辗转反侧,看到窗帘忘记拉上,窗户投进明亮的灯光,如何也睡不着,只好爬起来工作。
转念一想——
可恶,我带回家做的工作还在书房!
拉不下脸去敲门,我气闷地坐回床上,拿出手机在我俩共同的群里发消息。
[Home()]
我:有没有人饿了?我要点外卖了。
没人搭理我。
我皱着眉头摁手机键盘:煮泡面也行!我洗碗!
群名Home后面的直接变成了。
我一时怒从心起,恶向胆边生,拖鞋都顾不上穿,冲到书房门口狂敲门。
噼里啪啦吵得整个屋子不得安宁。
寄微开门时面无表情,眸子里泛着血丝,一副怨气冲天的模样。
怪事,我还没怨气成这样,怎么叫他先这般?
“你找打?”他沉声对着我道。
我瞪大眼睛,不敢置信道:“你说什么?你要打我?!”
“不许再吵了!”他凶神恶煞地抬高声音道,眼底隐隐绰绰地露出疲惫,说着就要关门。
我伸手直插过去,被他把手臂夹个正着,猛地痛呼出声。
他连忙松开门,来看我的手,脸上的神情变得异常焦虑和紧张。
痛楚夹杂着愤怒,我伸手将他推开,气愤地说:“有意思吗?哄你还哄不好了?你到底在闹什么?还退群!这是我们俩的家,你不想过早说啊!”
“我没这个意思…!”他抬头看着我,手伸过来想要碰我的手,被我拍开后只得僵在半空,声音渐渐变得低哑,“我在睡觉,你一直发消息,真的很吵。”
“哇!嫌我吵?!”心底的火气瞬间被他点燃,手上的痛楚惹得我心生委屈,朝他吼道:“前两天是不是你突然发神经啊?大街上跟我吵!路边买点菜就算被人骗能骗多少钱?!你就这么缺钱吗?!就因为这个一直吵一直吵,丢不丢人啊!你是掉钱眼里了是吧?为了这几块钱跟我闹三天,还嫌我吵!”
寄微脸色轻微一变,眨了眨眼,轻声道:“我没有计较钱的事,我是在跟你说你平日里买东西需要注意什么,不该花的冤枉钱为什么要花呢?我不是在和你讲道理吗?是你嫌我烦所以跟我吵架的,修缘,你可不可以讲点理?”
“我不讲理?!就算那个是冤枉钱又怎么样?那卖菜的大爷看着这么可怜,我就算直接捐钱给他又怎么样?!”我理力据争。
寄微叹了口气,“是的,你可以直接捐给他,可是你是在消费,而他作为商家,不仅卖假秤还乱报价,满口谎话,这就是在欺骗消费者,你不计较他只会以后的每一次交易都坑蒙拐骗。”
我被他那种仿佛高高在上点评普罗大众的语气气到失去理智,阴阳怪气地回了一句,“那你真是道德感非常强烈的正义人士呢,绪寄微。”
他脸色刷地阴沉下去,看着我的眼睛瞬间就起了一层雾霭般的微光。
“退群是我的错,我跟你道歉。”良久,他轻声说起话,语气透着些受伤的恸意,“以后你买任何东西我也不会再管,你说得很对,哪怕上当受骗也不会被骗多少,无足轻重,我想了想,你的事情你确实可以自己做主,自然不需要他人左右,以前是我过于专横了,对不起。”
他说完微微垂下眼,很轻很轻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一般。
我渐渐地冷静下来,觉得自己说话也有些过分了。
刚想开口道歉,寄微朝我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很是好看,甚至语气温柔道:“以后别喊我绪寄微,我不想听到这个名字。”
我下意识点点头,他便也点点头,然后关门,将我关在了书房外。
毫无留恋。
.
寄微虽然也常常生气,可是总是将我放在第一位的,我的手被门夹到,就算我们又大吵了一架,可是他眼底的关心却满溢了出来。
只不过在我喊完他的名字之后,那满溢出来的情绪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诡异的温柔。
可是那般温柔的他并不关心我。
我回了卧室,看到Home里又变成了两个人,寄微的头像是个蹲在墙角里的小蘑菇人,看起来十分委屈。
我给小蘑菇人画了一把遮风挡雨的伞,还给他画了一个站在身后撑伞的我,然后换成了我的头像。
我开始后悔喊了他的名字,明明知道他不喜欢,却还要犯。
在群里发消息又怕吵到他,只好打开邮箱编辑了一些话,定时到明天早晨七点发送。
夜里睡不着,坐起来一会儿,又躺下。
决定明天去菜场买菜,然后老老实实买点寄微爱吃的甜点回来,等寄微消气。
.
我们和好如初,寄微对我去哪儿买的菜并未多问,也未曾夸奖我。
甜品他倒是很开心地夸了句真好吃,我问他,消气了吗老婆?
他瞥了我一眼,微笑道:“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眉眼都坠着笑意,瞧起来确实是个开心的模样。
我便也开心起来,和他说一些有的没的,他有问必答,我终于放下心来。
“周末提车,我们回趟家吃饭吧,妈打电话说了好几次,加上又是爸爸出的钱……不去也不太好。”我斟酌着提起话题。
寄微神情微愣,很快便恢复如初,笑着点头道:“那当然,说起来上次你妈还给我打电话同我说了些事,正好周末去帮她看看。”
他和我母亲相处甚欢,虽然平日里寄微待人温和,却总是有些疏离,和我母亲却没有与旁人一般——兴许是为了我?就让我自作多情的如此想罢。
“妈说了什么事?你们总是神神秘秘的,我这个儿子反倒像个外人了。”我调笑着说道,手里拿着勺子,给寄微喂了一口甜品。
寄微微微眯起眼,轻声道:“你家的下水道总是堵,你妈让我把之前提过的工具给她送一份过去,还有上次我拿给她的茶叶她说很喜欢,问我可不可以再帮她买一些,都是些零碎的小事。”
“她倒是拿你当儿媳妇了,用的这么顺手。”我全然打趣,觉得母亲与他这势头很是和谐,心中很是满意。
寄微手撑着下巴乜了我一眼,只笑了笑,没再开口。
寄微心思较我细腻许多,心中有事我也常常未能发觉,问及也只得到“没事”“没关系”“已经解决”的回答,久而久之我便再开不了口。
此时看着他微微垂下的眼睫,心中蠢蠢欲动的心思拉扯了起来,我想开口问他是不是不开心。
他突然抬头,习惯性地弯起嘴角,温声道:“没事。”
我问不出口。
.
车提回来是我在开,让寄微试试他却总是摇头。
去见父母的路上他难得沉默着,我觉得他近日来有些奇怪,开口提了话题道:“权明提议下周去漂流,要一起吗?”
寄微靠着车窗的头轻微偏过,小声问道:“他不是交了新女友?怎么还喊你去做灯泡。”
“所以问你要不要和我去?我们做一对灯泡。”我这般回答。
果不其然,寄微笑出声来,微微坐直身子,朝我这边凑近了一些,轻声细语道:“下周我有事情要做,怕是做不成灯泡,下次有空再做吧。”
“嗯?”我疑惑地用余光偷瞄他的表情,并没有低沉或者不开心的模样,反而嘴角带着笑,一脸的餍足。
寄微是高兴的。我这样想着。
寄微回答说,“学生的论文写得很糟糕,周末要给他们开会。”
我挑了挑眉,“你这是要骂人呀?”
寄微瞥我一眼,“我像是这么凶的人吗?”
我回忆了一下,发现寄微真的很少骂人,虽然常常生气,却与我是冷战居多。
“好啦,那下周不行就下次吧,我年假都没有休,等回头你有空的时候我再陪你去。”
寄微偏过头看我,察觉到他的视线,我趁着等红灯的机会,也转头看着他,他轻笑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
到了父母家,寄微和母亲开始聊天,做着事,两人的对话时不时传来,我与父亲坐在沙发上,听父亲问我的话。
“阿姨,中午吃椒盐排条吗?”
…
“你和寄微相处得如何?”父亲这般问道,面色温和,不像是质问。
我老老实实答道:“很好,与寻常夫妻一样。”
“他父母那边你也解决了?”
我闻言蹙了蹙眉,这问题真是戳我痛点,一时居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没提过父母的事,应该是答应吧。”
父亲顿了顿,语气严肃道:“什么叫应该?你们都在一起十来年了吧?我和你妈虽然也是这几年接触寄微,你们俩下决心在一起可不是这几年,这么大的事连对方父母都不知会?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可是他不说我怎么知道他父母什么态度啊?既然寄微闭口不谈这件事,说明这件事就不需要我考虑,我何必找这个事给大家寻不自在呢?”我压低声音回道,心里也有些委屈愤懑,这事情怎么就怪到我身上了?我和寄微在一起十来年,也不是没问过,可他闭口不答,除了逃避还是逃避,我又能说什么?找私人侦探去调查吗?那不是成了笑话?
“过一辈子是两个人的事,也是两个家庭的事,你俩轻轻松松就决定了,回头他父母不同意你要怎么办?”父亲叹了口气,“他不愿意说父母的事,肯定事出有因,你身为他爱人,能关心就多关心点,别和他赌气,要真是联系不上他父母,那也就算了,以后真有事就再说。”
我抿了抿唇,压下心底的不满,觉得父亲说得也在理,我生什么气?寄微避而不谈必定事出有因,我何必逼他?我心中若是有事想必寄微也不会这样逼迫我。
“嗯。”应了声,恰好看见寄微从厨房出来,身上系着围裙,一脸的温和无辜,抬手就给我抹了个大花脸。
“什么呀——”我抬手捉住他缩回去的手,看着他狡黠的神情,抱怨道:“黏糊糊的,脸上都是。”
寄微笑出声道:“是面粉糊糊,阿姨在给你做炸丸子。”
我将脸在他胳膊上蹭蹭,小声控诉道:“你居然当着爸爸的面欺负我。”
寄微动作一顿,下意识抬头去看我父亲,一瞬间的僵硬从手臂传来,我愣了愣,不解地看着他。
许久,他才垂下眼,低低抱歉道:“我替你擦干净,别和叔叔告状。”
“……”
父亲以为我俩在开玩笑,跟着打趣了两句便起身进厨房帮忙。
我还是觉得不太能理解,明明都在一起这么久了,明明父亲母亲也接纳他了,明明什么都为他处理好了,他却总是这副‘外人’的模样做什么?叫叔叔和阿姨就算了,怎么连这种玩笑也开不起。
“修缘,我刚刚是在开……”
“闭嘴!”我打断他道,莫名的烦躁,这哪里是开玩笑?哪里是了!怎么总是这样小心翼翼的!怕什么!到底是在怕什么?!
又没有人不接受他同我在一起!
“我爸对你不够好吗?为什么这样?”我压低声音质问道。
他垂下手在身体两侧,好半晌才道:“我只是不习惯……”
“五年了,不习惯什么?你到底在想什么?我爸妈对你够好了吧?有什么不习惯?说现实点,你要是女人,我们孩子都得四岁了吧,你有什么不习惯?就算是不喜欢当媳妇,当女婿总行吧?”
他沉默了,看着我的眼睛微微透着些水光。
可我实在想不通,我们的十五年难道不可以让他对我坦诚一些吗?
所以我决定恶狠狠地戳他痛楚,“你父母同意我们在一起了吗?他们为什么从来不来看你?你又为什么从来都不提?”
他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一旁的沙发,脸上的神情摇摇欲坠,像是被我打碎了的瓷器一般,看起来四分五裂。
“你就这么想知道?”他朝我问道,声音像是添了怨恨一般低沉。
我瞪着他,觉得自己出了一口恶气,叫他也跟着我一般心烦意乱了。
他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几不可闻地,仿佛气若游丝一般,低低道:“他们早死了,死了很多很多年。”
“所以用不着他们同意。”
.
从父母家回去还以为会冷战,寄微却像无事发生一般在准备晚饭。
我站在一旁想说些什么,消气了再回忆起来尴尬万分,张口半天只“呃”了一声,惹得寄微回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动作却没停,轻轻道:“晚饭吃咖喱,行么?”
我连忙点头,他转回头去,继续说道:“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大概会出差,院长之前提过两次,这次实在推脱不掉。”
“哦。”我干巴巴应了一声。
寄微沉默片刻,突然笑了笑,用一种轻飘飘的语气道:“那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
出差而已,又不是离了他就不能活,怎么语气说得这样怪。
我不解地抬了下眼皮,“放心吧你,之前不和你过日子我把自己照顾得也挺好。”
锅里在炖煮咖喱,他擦干净手转过身来摸摸我的头,温柔道:“那可太好了。”
“喂——”擦了手也不能摸头吧!我跟着他走出厨房。
他笑吟吟道:“还生气呢?”
“没有。”
“不让摸,总可以亲吧。”他自说自话,却没有真的亲过来。
我看了眼厨房,“你今天真的很怪,你到底在想——”被他打断,他伸手捏了下我的脸,依旧笑道:“在想我们的未来,在想我出差的话你这段时间该吃什么,在想我们一起过了很久很久了。”
“……有什么好想的,我都这么大人了,吃饭问题还解决不了吗?况且,都在一起这么久了,怎么看都是要在一起一辈子的吧?想太多反而畏首畏尾,你还是别想太多。”我理所当然地表达着自己的想法,觉得寄微就是想太多,所以心里全是事,不爱对人说,苦苦憋着。
书上说,情绪堆积久了是会生病的。
我可不想我的寄微也被情绪折磨。
想想,凑过去亲了他一口。
“有什么都可以和我说,好么?”放轻声音谈好他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弯了弯眼睛,笑道:“我爱你也要和你说么?多肉麻。”
“……”臭小子说这个是为了岔开话题吧?!啊!
我刚要开口,他拍了我肩膀一下,边说边往厨房走:“哎,咖喱炖好了,你快洗洗手盛饭。”
“……”得。
不说就不说,我看你能憋一辈子吗?
.
今天收了个银行发的还贷邮件,大意是说提前还款如何如何,我粗略一扫,眼皮跳了跳。
没过两分钟,收到寄微消息:刚发了项目奖金,我还了点贷款,你查一下。
“你还了一半?”我打电话过去。
他在那头应声,“只够这么多。”
“……你哪来这么多?你不是挪|用|公款了吧?你用了多少,我这就给爸爸打电话借钱还上!”我想想这人平日里花钱拮据的模样,一颗心简直要跳出胸膛。
他静了静,略带嫌弃道:“上班把脑子烧坏了吧?”
“……”他还骂我!
“是我这些年攒下的,没多少,毕竟工作也没很久。”寄微念书念了太久,才刚工作没几年,工资只能算中等,不过这么几年能攒这么多已经很厉害了。
当初说好了攒够了钱再全款买房,结果某天两人突发奇想去把房子首付付了。
“……也不着急,上次我和爸爸打电话借了,很快就能还上,你的钱不是还要留给我们养老?过两天我让爸爸把钱发给我,我转给你。”我小声解释道。
寄微却不像往常一般沉默,开口道:“父母的钱也要留着养老,我的钱就是你的钱,没必要和我分得太清。”
“嗯?我是想着你攒钱很辛苦……这房子我慢慢还着,你的钱留着我俩应急。”
“已经还了就不要再纠结了。”寄微接着我的话道,仿佛再多说就会不耐烦,我只好闭嘴,转而问起他来,“出差累不累?”
他那头静了静,应了声,“还行,就是项目比预想的实施起来要难,我也许要在这边多待一阵子。”
依稀听到那边的环境音,时远时近。
“怎么听见有海浪声?”寄微告诉我去的目的地分明离海远着。
寄微呼吸微顿,轻咳一声笑道:“是模拟的海浪声,恰巧今天在这边碰到了一位学弟,他正在做模拟环境的实验,让我来这边看看……很真实吧?”
“哦,这样。”我坐在办公桌前,静静地听着耳边传来的呼吸声,轻轻浅浅,并不微弱,压下心底怪异的多疑,我又问了几句别的,寄微一一回答,便挂了电话。
.
做了个梦,梦里在海边买了一栋大别墅,和寄微住在那里养老,还养了一只大白狗。
寄微老了,可看着还是很好看。
我在院子里种满了他喜欢的花。
他站在门口,朝我招手,我冲他笑,说着,“你看我今天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大白狗却比他先冲过来,整个扑进我怀里。
我手里的东西被撞得掉落在地。
寄微笑着问道:“你买这么多药干什么?”
耳边传来药片在药瓶里轱辘四撞的声响。
我猛地睁开眼睛。
.
编辑了梦的内容发给寄微。
结果寄微打电话来说,“呼噜呼噜毛,宝宝吓不着~”
好想揍他!
可是谁叫他是我老婆,只能忍一忍了。
越想越气,他一点也不正经,哄小孩呢!
懒得理他,将他电话恶狠狠地挂掉。
寄微又发来一串语音,“梦都是反的,你是太久没见我,想我了。”
“那你给我分析一下,药片在梦中的作用是什么?”我回他。
寄微:钙片?你是不是嫌弃我老了骨质疏松?
我:……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力反驳。
寄微: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拜托,能不能正经一点,我可是被这个吓醒。
寄微:这有什么会吓到,可能真的是钙片。
我:……那如果是你梦到呢?
寄微:那我一定会认为是你被诈骗买的保健品…
握紧拳头,我举起手机给他拍了个照。
我:吃我一拳,怎么这样说你老公!
寄微干脆回了个语音过来,笑声接连不断,简直像个大音响成精。
寄微:再说了,这个梦怎么让药片做了主角?我们一起白头到老才是值得庆祝的事吧。
我心软了软,望着他发来的这句话,莫名感觉被抚平了满身的焦虑。
嗯,白头到老。
.
出差一个多月后,寄微终于回了家。
我自告奋勇给他洗衣服,他笑眯眯地看着我也不说话,结果真在他衣服口袋里摸出一瓶药来。
左摸右摸看了好一会儿,我倒出两片药来,“钙片?”
寄微眨眨眼,耸耸肩,“是的,我跟学生走在路上,结果平地狠狠摔了一跤,去医院医生给我开了钙片。”
“……”槽多无口。
我将两片药塞嘴里咽下去,砸吧砸吧味道,这才点头道:“不错,是X牌的,你也确实要补点钙了,脆皮寄。”
他噎了一下,“喂,你老婆摔了诶?你的关注点就在那里吗?”
“摔了哪里?”
“膝盖。”
“给我看看。”
他卷起裤脚,果真留了个疤。
“增生了,摔了多久?”我问道,心里盘算着日子。
“去了就摔了,所以你说药片的事我才告诉你有可能是钙片……”他垂着眼解释,有点讨好卖乖的模样。
“笨蛋。”虽然说辞听起来很正常,逻辑也没有问题,可是我还是觉得怪异。
心下狐疑,却又无从开口。
他又提起出差的事来,说起学生的课题、同行的前辈、还有当地寡淡无味的菜,说得眉头紧皱,抱怨道:“怎么也教不会,方向也指正了,写得一塌糊涂,好不容易看完学生写的初稿,心情坏透顶,再吃上两口菜,几乎要呕出来。”
说得太过凄楚,我不由心疼。
伸手抱了抱他,小声问道:“出差真是受苦,下次可不可以尽量推掉?做课题经费又不多……学生这样,真怕你给气出病来。”
寄微将脸蹭了蹭我的肩膀,温柔地笑道:“没关系的,我有在想你聊以慰藉。”
.
虽然靠着想我不容易气出病,但我还是不能理解,这人出差的时间怎么越来越长。
虽然每天都会和我联系,能说的话却不多——话题都由我来提,他回复得越来越少。
有时甚至隔了半天才回一个单字——‘嗯’,‘好’,‘行’。
项目就这么忙吗?我心里犯嘀咕,跟李权明在微信里吐槽,“我老婆一出差就冷落我。”
权明回复道:不会吧?你老婆对你占有欲这么强,还能冷落你?
我满头雾水,“他哪里占有欲强?”
权明:……每次他来公司看到我和你在一起就会沉着脸好不好?搞得我简直像第三者,吓得我一看见他就赶紧溜。
我:……
真是见了鬼,我怎么没注意到?
我:可是他上次夸你对我很好诶,难道这算吃醋?
权明立马打了电话来,“肯定是吧!不是我说啊,兄弟,你老婆性格真挺邪门的……当面一套背后一……”
我突然打断他道:“什么意思啊你?上次你还邀请我俩出去玩呢,感情背地里这么想寄微?”
李权明沉默片刻,冷静道:“老实说,我不想你带他来。”
“……”
“绪寄微这人不好相处,我不太喜欢,如果不是你的话,我这辈子大概也不想认识他。”李权明语气低沉,不像在开玩笑。
真的奇怪,我老婆明明性格很好,体贴又温柔,持家还稳重,怎么叫人这样胡说八道。
李权明见我不开口,又劝我道:“他在你面前很会装,上次还当我面问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他这什么意思?我和你是朋友,对你好不是应该的吗?他那个语气像是我不该对你好一样,反正我不喜欢。”
我张张嘴,想说不是这样的,寄微虽然有时候会说些奇怪的话,但他未必是有意的。和寄微相处这十来年,愈发能感受到这人在为人处世上有着常人无法理解的执拗和偏见,甚至有时能察觉出显而易见的嫉妒。
就连我也不太能理解。
.
因着寄微双亲都不在的原因,我尽量避免提及他家那边的事情,偶尔提起我的双亲也小心翼翼,怕令他感到不快。
他却愈发地沉默,对我提起的一些事几乎毫无兴趣。
“今天去吃火锅吗?”回家路上正好撞见寄微从远处走来,我朝他招手道。
天气很好,晚霞遍布天际。
他的身后映衬着橘色的天空,微微抬眼望着我的时候神色掩着些许柔软。
“好。”他答应道。
他很能吃辣,面不改色在牛油红锅煮着白菜,我同他道:“爸妈说后天要来家里吃饭,会带上表姐和小侄子。”
寄微动作顿了顿,“好,我会早点回来做饭。”
“最近还是很忙吗?”这阵子我出差频繁,在家住的时间很少,加上他又不太爱联系我,只好趁着这时候的温存问道。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轻声道:“好一些了,过阵子会忙。”
“什么时候我们去度假?”前几年就说好要去度蜜月,结果一直也没去成。
白菜烫得软烂,他夹进碗里沥红油,想了想,温声道:“有空就去吧。”
“那什么时候有空?”
听到这里,他动作停住,茫然地看了我一眼,有些不解。
“我觉得我们最近不太对,你认为呢?”我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看出什么来。
静了会儿,他若无其事地将白菜吃干净,才心平气和问道:“有什么不对?”
“你不觉得你最近对我很冷淡吗?而且爸妈的事你是不是应该和我说明一下呢?”我道出问题。
他还是很不解,微微蹙起眉,“我不太明白你的诉求,你爸妈的什么事是需要我说明的?”
“为什么不拿我爸妈当爸妈呢?他们已经接受你了,不是吗?”我放缓语气,怕惹他不快。
他闻言愣了愣,突然垂下眼,低声道:“……因为我喊不出来。”
这叫什么理由?是害羞还是尴尬呢?
我用眼神表达疑惑,他看着撇了撇嘴角,又重复了一遍,“我喊不出来。”
却怎么也不告诉我为什么喊不出来。
.
问题积压得太多,根本无从问起,心里堆着的事也愈发沉闷。
寄微大约是在逃避什么,如何问也问不出,渐渐地我也只好放弃。
上司升了职,我也跟着升了升,待遇翻倍,工作跟着翻倍,忙得大半月不着家,等闲下来的时候回家才发现寄微也许久没有回家。
茶几上留着我急匆匆出门写下的纸条,是叮嘱他早晨洗的衣服别忘了晾晒。
走到洗衣机旁,果不其然。里面的衣服干巴巴揉在一起,幸亏是冬天,不然该生出虫来。
心里已经生不起气了,冷静地给寄微打电话,半晌也没人接,再想找他,竟然找不到办法。
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
正要给他单位打电话,他便回了消息来,短短一句——“在工作,什么事?”
差点气笑了。
这学校是什么地狱场所,我出差半个月,他竟也忙到半个月不回家,甚至连接我电话的时间都没有,而且在这半个月的联络里,他甚至没有提到过‘他没回家’这件事。
“你知道我出差的事吗?”
那头许久回过来,“你提到过,是回家了吗?好好休息。”
操!
休个屁!
我连衣服都懒得换,下楼开车就往他单位去。
我倒要看看这是忙什么?忙得回消息都没时间!
.
到了那边被告知绪老师休了假,已经半个月没来学校了。
当头棒喝一般。
我皱着眉头站在人工湖边给寄微打电话,被按掉,又打过去,来来回回数次,他终于接了。
语气很不好,几乎是在质问我,“你干什么?”
“我在你学校,你休假干什么去了?”连家都不回,还这个语气。
寄微在那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在忙,我休假去了外地,师兄在这边的项目很着急,所以我没时间和你说。”
“说话费着你时间了,真是怪事,不回家连声招呼都不能打吗?你不能考虑下我有多担心吗?”我气得感觉下一秒要跳到人家学校的人工湖里。
寄微还在慢腾腾道:“我不回家就代表我有事。”
“……”气得要死,气得升天。
挂了电话,再打下去只怕真的要跳人工湖。
可恶。
朋友都不太喜欢他,也就不能和朋友诉说。
父母好不容易接受他,也不能和父母说他的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