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岸小说

上岸小说

郑钦礼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刚好九点半，那个叫周松的实习生还在门诊服务台坐着。看见他赶紧起身，“您忙完了吗？”

门诊上包括实习生都是六点下班，郑钦礼又一次打量这个等到九点半的虎头虎脑的年轻人，娃娃脸上掩不住野心，有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属于年轻人的主动和冲劲。

难得多问了几句，“实习多久了？哪个学校的？学的什么专业？”

周林口齿伶俐，落落大方的样子让他想起年轻时的自己，来自小地方的胆怯和固执伴随了他整个青春时代，同样的荣誉和成绩，他总要比别人付出更多。

“早点回家休息吧！不用讨好我，功夫下在专业上回报的更快。”

“没有，您今天不是约了警察吗？我想着这么晚了，最好有个人陪着吧！所以才在这里没走的。”周林有些委屈。

“哦，对方取消了，约了明天！”

两人已经出了电梯，周松打起精神恭恭敬敬的说：“郑主任再见！”

实习生嘛！总是要受点委屈，哪怕他是院长的儿子呢！

郑钦礼有些不太自然的叫住他，“天太晚了，路上小心！”

周松眼神一亮，又恢复平时的欢乐，“谢谢郑主任，您也是啊！””

郑钦礼去院区的停车场开车，明天两台手术，他不确定什么时候能结束。原定的见面是对方取消的，他只好暂定到明天。

他回家要走红枫路，但是北门禁止车辆通行，他习惯性的从东门出再绕到红枫路上。出入北门的人流比白天少一些，大部分都是陪护或者家属。医院巨大的门头灯和街上来往的车灯照的清楚，一个靠在喷泉水池边抽烟的高大的男人吸引住了他。毫无来由的，驶过北门的几秒钟内他已经把这个人的外貌特征记了个大概。

和大部分寂寂无名的人不同，他对自己的注意力有绝对的把控，无关紧要的事情轻易不会让他分心，多年来出人头地的强烈欲望训练出他每一分每一秒都按计划执行的高效习惯。车驶进下一个街区的时候他还没有按照原定的计划把明天一早的手术在心里预演一遍。

大概是那人难得的英俊高大，比起女人对优秀同性的敏锐感知力，男人也不遑多让。他收回神，车辆显示室外温度27℃，立秋后夜晚温度骤然就降了，学生们好像快要开学了，他想。

郑钦礼的车驶过北门不到五分钟，吴念从出租车上下来，他下午先去了医院才出发，周川短暂的清醒后什么话也没有留就又陷入了昏迷，从他那里得到有用信息的希望破灭后吴念匆匆登机，结果飞机晚点。

下了飞机已经过了九点了，给林消打电话说明情况，对方淡淡的回了句“会面改到明天了！”他赶紧表示晚上请林消吃宵夜，拉着行李直奔三院。

林消此刻的状态大概就像马上要去春游的小学生那样…兴高采烈…吧！

他看着吴念从出租车上下来，手里提着黑色旅行包，白色翻领短袖，米色长裤，从远处看干净利落。走近了才看清人一脸的疲惫，看到林消充满歉意的笑了一下，“对不住，耽误了正事儿！”

林消把烟按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明天也一样的！走吧！你住哪？”

“还没定，吃东西的时候我再定，你想吃什么？”下午李玉在忙周川的事，一直在医院里没出来，他上了飞机才想到还没安排人定酒店。

“要不跟我住一个酒店？这样明天方便。”

吴念觉得林消好像有些不高兴，其实住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别惹林消生气，于是点点头。

林消叫了车，两人安静的坐在后排。车上了四环，吴念的心揪了起来，有一段时间因为前男友顾治睡眠障碍，只有在车上才能睡着，他每晚开着车在四环上绕，一直到顾治睡着了再开回家，躺在后座等天亮，春天的夜空多变，繁星满天，暮霭沉沉，云层翻滚，一个月内看到了十二次月亮，下了五次雨。

他没想到离开杭市不到半个月再回来自己竟然这样伤感，胃一开始是隐隐的疼，下四环的时候变成了锐痛，他很久没有这样疼过，早已经不随身带药了。他把头靠在车窗上，两手抱在胸前，好像黑暗会缓解疼痛。

快到酒店时光线亮起来，林消才看到刚才跟他隔开距离的人眼睛半闭，满头亮晶晶的汗，觉察出不对劲，“你怎么了？”

“没事…”

“哪里不舒服？胃疼？”他靠过去，吴念疼的呻吟出声，他着急起来，“师傅，去最近的医院！”

“不用…找个药店就行……”

林消已经把他揽了过来，坚持要去医院，又抽出纸巾帮他擦汗。

“不用去医院…你帮我买药…很快就会好的…”他把以前常吃的药说给林消。林消将信将疑的飞快去买了药，扶着他进酒店。

“坚持一下，到了房间就吃下。”林消觉得自己也一身汗，把人安顿在沙发上等着，拿着吴念的身份证去办理入住。

“对不起先生，今天房间售罄了！”前台小姐有礼貌的说。

“什么房型都可以！”

“真的没有了，今天所有的房间都定出去了！”

吴念佝偻着身体走过去说：“算了，换一家吧！”

林消扶着他的背，皱着眉头说：“先去我房间把药吃了，酒店的事等你缓过来再说。”

疼痛大概是因为有人关心而变的肆无忌惮起来，吴念吃完药蜷缩着躺在沙发上，身边有人来来回回的表情严肃的倒水拿毛巾，隔几分钟询问好了没？他想这人今天晚上好像一直在生气，明明白天还好好的。疼的时候尚有精神回答或者客气，慢慢疼痛缓和，他只觉得睡意铺天盖地，顾不上自己还在别人房间里就睡着了。

林消确定人是睡着而不是疼晕过去才坐下长舒一口气，沙发上的青年脸色苍白，一半的头发都湿漉漉的贴在额前脑后，衣服因为姿势皱成一团，露出瘦弱白皙的一片侧腰，他起身找来备用毯子轻轻盖上去。

他想把人抱到床上去，又怕给人惊醒，只好拿着毛巾轻轻把吴念的脸和手擦了一遍。完了就静静的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白天在他家的花园里也是这样，他一动不动的盯着他，不用担心他害怕，或者吓到他。

吴念一晚上翻了两次身，每次林消都喂他一杯水。除此外他睡的安静极了，尤其是后半夜，苍白消退，显出健康的肤色，表情恬淡。早上醒来时没见到林消，吴念回顾因疼痛而模糊的记忆，床上平整，看不出有人睡过的痕迹。

不得不承认，他休息的很好，狭窄的沙发提供了高质量的睡眠。他一身轻松的去洗澡，温暖的水流给了他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他想起好像很久没有做噩梦了，他又想起医生说的脱敏疗法，这件困扰他许久许久的事情好像有了转机。

林消游泳回来时吴念正站着喝水，两人看到对方俱是湿漉漉的头发，一个想这人还有点儿性感，另一个却想怎么不吹头发。

“还疼吗？”“昨天谢谢你！”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吴念舔了舔嘴唇，“已经好了，昨天谢谢你！”

“客气什么，我去洗澡，你记得先把药吃了，早餐等下会送进来！”他走进卫生间把吹风机拿出来，“把头发吹干。”

吴念不好意思时舔嘴唇的小动作在林消脑海里挥之不去，像一条刻有引诱基因的蛇，他隔着一面薄薄的玻璃墙在微凉花洒下完成了对吴念的欲望，出来时一脸坦荡。

“上午去医院吗？”吴念把早餐摆好，递给他一双筷子。

“不一定，郑钦礼一早有手术，结束后会跟我们联系！”林消挑剔的看着送来的白粥，“喝的下吗？不行再点别的？”

“不用，这个就挺好。”

“这里离三院大概半个小时，时间刚好，如果你想出去的话最好不要走远。”林消边吃话说。

“我没有其他的事，应该会一直呆在酒店，你呢？”

“我也是，可以再捋一遍孙悦悦的情况，把双方的线索和证据整合一下。”

“那太好了！”

吴念笑了笑，他吃的很慢，也很少，说话的时候直接就停下来，等到林消拿筷子提醒他才会低头继续吃。房间没有餐桌，早餐只能摆在茶几上，两人坐在沙发上吃饭时要略弓着背，比起在家，这里狭窄紧仄，林消却觉出一丝温馨来。

“孙悦悦宿舍里的报纸我们顺着查了，能跟崔红联系上的只有柳西化工厂，崔红是柳西村原住民，虽然还没找到直接证据，但她应该在化工厂干过……不过我还没想出来孙悦悦的死跟二十年前的化工厂有什么关系。”吴念皱眉。

“从苏自林的角度来看，毫无关系。但如果从孙悦悦的角度来说，就值得深挖。孙悦悦患病已经是事实，三院的后台恢复了数据，她的检查报告今天就可以发送过来。这么大的事儿，一个大学没毕业的女孩子不可能不跟家人说，况且我们查了这半年来崔红和孙悦悦的出行记录，做治疗的一个月内，崔红往返杭市四趟，每次间隔一周。”

崔红向警方隐瞒孙悦悦的病情这点就很可疑，一般情况下，受害人都会用营造自己的困难处境来博取关注和量刑上的支持。林消两次询问，崔红都予以否认。

“不光她隐瞒，红河那边也隐瞒了，这是孙悦悦入职的体检报告，孙悦悦外形并不出色，红河没有理由在体检报告上造假。”吴念在手机上翻出图片给林消看。

“你是为了调查这个才在红河喝多了？”林消认真的看着图片，毫不相关的转移话题。

“我已经赔偿过了，你说以后不会再提了！”吴念低头喝粥，不满的说。

“没有…不提了不提了！”林消稳了稳声音，“红河性质不同，坐台小姐第一次接触客人前都要出示体检报告，这点确实可疑。绕开秦红荷做手脚恐怕没那么容易。”

吴念在纸上画下他在办公室画的导图：“我原本认为孙悦悦即使是自杀，也是个人行为，但是目前的线索看，如果她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苏自林，那么这中间是经过严密的谋划的，这些人可能都参与了。”

林消看纸上不同部位出现的不同人名，孙悦悦在中间，崔红、秦红荷、谢付权、苏自林、郑钦礼的名字不规则的分布在周围。两人离的很近，林消甚至能闻到吴念身上沐浴露的味道。

“肯定有一个人……”

“嗯？什么？”林消回过神。

“整个事情策划严密，配合默契，这其中肯定有一个人在背后指挥！”

“你就这么确定？”

“嗯！除了直觉，现有的证据也指向这个方向。”

“先见见郑钦礼，可能就更清晰一点。”林消给他看手机上小孙发过来的孙悦悦在三院的诊断报告，告诉他恢复的数据显示报告是被删除过的。

“嗯，几点见面还没定吗？”吴念往后靠上椅背，晃了晃弯了一上午的颈椎。

“没有，饿吗？要不要去吃饭？”

“我请你！”

“行，去哪？”

房间里到处都是酒店银灰色的logo，吴念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好像是趟回忆之旅，跟顾治分手后五年都没有凑这么齐过。还能遇见什么，难不成还能遇见本人吗？顾治分手后因为要照顾姑姑长期定居美国，他们几乎没再见过，他也从没想过，不对等的爱情产生的思念叫肖想。

他没见到顾治本人，因为他们一进餐厅就被告知全场被包下准备晚上的party，礼台中央巨大的夏安然的照片醒目，这是顾治名下的酒店，又能里包下所有房间和餐厅的人还会有谁，原来夏安然的生日是今天，他在脑海里寻找那些年的今天顾治任何不正常的反应，毫无头绪。

“恐怕不行，我预订房间的时候并没有告知我，今天我必须要在这里就餐！”林消对经理说话，眼睛却观察着吴念。

“我不吃了…胃不舒服…”吴念几乎是逃着跑到电梯里。

林消忍住追上去的冲动，继续跟经理理论。

经理还没遇到这么难缠的客人，餐食免费送到房间，房费减半都不干，只好说去请示领导。

林消在这个空挡以一个警务人员的敏锐观察整个餐厅，看到走过来的顾治时恍然大悟，这是他在A大门口见过的跟吴念拥抱的那个男人。

顾治跟几年前没有太大变化，但还是能看出岁月的痕迹。衣着得体，身材高大匀称，看到林消露出温和的微笑。

“林先生，不好意思，今天是我爱人的生日，影响你的住宿和就餐体验，非常抱歉！我们三楼有我的私人包厢，如果不嫌麻烦的话可以去那里就餐！”

林消挑了挑眉，张扬跋扈，笑道：“谢谢！我朋友不太舒服，还是送到房间里比较合适！不影响你们准备晚宴！”

“多谢理解！”

顾治看着人进了电梯，回头跟经理说：“林消？德市人，确定吗？”

“登记的身份信息是这样的，这位林先生是我们的VIP。”

“你确定看到吴念了？”

“不会错的，顾总，我的眼睛，什么时候能认错人！小吴先生说胃不舒服，先回房间了。”

他是酒店的第一批员工，升这么快全凭一双过目不忘的眼睛，吴念跟着顾治来的时候比现在稚气，不爱说话，也不看人，吃东西挑三拣四，他绝不会记错。

顾治又问他们是不是一个房间，昨天酒店本来不营业的，前台失误，订出去一间。其余的都留给他和安然的朋友了。

经理只好实话实说，老板的私事他不敢妄加打听，猜测这小吴先生大概是被包养了几年，现在另结新欢了。

“按他以前的口味做…”他心不在焉，也没听清经理说了什么。快步走了。

吴念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认真的寻找手指上的倒刺。

“你怎么跑的比兔子还快？看见前男友了？”

“没有…刚才真不舒服…要不叫外卖或者出去吃吧！”他这会儿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好笑，从昨天到现在，弄得自己可怜兮兮的。

林消看人真的没事儿，“等会儿送到房间来！”

“我能借你用用吗？”

“借…咳咳……什么……一口苹果梗在林消嗓子里，咳的惊天动地。

好家伙，这反应也太大了！他刚才自己在房间的时候想应该见顾治和夏安然一面，最好带着个伴儿，显得体面。现在放弃了。

餐厅送来的菜很丰盛，也很合林消的心意，却让吴念不满。这些都是他以前在这里常吃的菜。

顾治知道他来了，肯定也知道他跟林消住在一个房间，他幼稚的打电话问前台要贺卡，洋洋洒洒的写下祝福的话，最后落下自己和林消的名字，然后彬彬有礼的跟前台说麻烦给你们顾总。

“我刚才说借你的名字用用。”他笑了笑，又看着饭菜,“多吃点，味道很好的。”自己却一动也不动。

林消帮他盛了一碗牛肉羹，“真是前男友？不至于吃不下饭，我有一个哥们儿，有一次同时遇到了三个前任，四人凑了当场凑了一桌麻将！”

平常冷酷惯了的人一说起笑话好像格外冷，他听完呆了一下，跟林消说：“你要想打麻将的话倒是刚好也能凑一桌。”

对面夹菜的手抖了一下，“下次！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