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不到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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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芽失业了，不是被辞退，他是主动离职。

在周一的例会后，人群还未完全散去的会议室里，“老师，我想辞职。”空旷的会议室中回荡着毫无波澜的ai语音，荡起一波又一波回响。

几个还在会议桌前收拾会议资料的员工和即将走出门口的员工纷纷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望向声音来源处坐在主位下首的陈芽。

陈芽没用他经常与老师交流的手语，而是直接播放语音，足以证明他的决心。陈芽也是迫不得已这么做，其实他私底下跟老师提的离职都被老师无视或者推脱了。

脸颊瘦小苍白的陈芽眼神坚定地看向主位上五十多岁左右，脸色略带沧桑疲惫的中年人。周成安看着陈芽，沉默几秒之后他站起身粗暴地推开椅子，怒吼道，“随便你。”低沉洪亮的嗓音响彻整个会议室，伴随而来的是“哐当”一声巨响的关门声。

陈芽看着手机屏幕上语音软件识别出来的三个字：随便你。嘴角微微扬起，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位上正式撰写辞职信。

陈芽18岁被周成安发现编程上的天赋并领入行，跟随周成安在人工智能领域深耕10年，在研究的成果即将要应用到现实生活之际，陈芽选择了离开。

除了周成安核心团队里的几名朋友之外，外界的所有人都不理解陈芽的举动。一个在领域内走在前端的团队，多少人挤破头皮想要进去。一个未来可期且即将变现的智能驾驶行业，是多少IT人才努力的方向。他说放弃就放弃，更何况周成安还是他的恩师。

辞职信之前写过好几稿了，这次只需要修改一下就可以提交了。陈芽刚坐下来还没开始改，电脑屏幕前出现一只手，陈芽顺着看过去，是团队内和陈芽一起负责软件开发的陈广志，他常年的高强度工作也没能消耗掉他的婴儿肥，肉肉的圆脸让他看起来憨厚和善。

“boss叫我来跟你做交接。”陈广志打着手语，陈广志大学的时候是参加过手语志愿者服务团队，他是除了陈芽恩师之外唯一一个会跟他手语交流的人。陈广志也是他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之一。

陈芽点点头，修长纤细的手指飞快翻飞着，就跟他敲代码时一样，“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陈广志欲言又止地还想继续跟陈芽说什么，但眼角瞟了一眼周成安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是单向透视的玻璃，最终陈广志还是沉默地坐下来跟陈芽交接业务。

尽管陈芽之前就在做着离职的准备，事先就把自己手头上的资料都归类好了，奈何他经手的业务实在太多，真正要交接完最少也要一个月。交接期间又出了不少新的bug，他作为主要开发人员也必须要去处理。这前前后后一拖，让陈芽原本计划一个月离职，整整花了三个月才真正交接完。

等到离职的时候，已经是凉爽的十一月份了。

既然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求职期，那他现在也不急着找工作了，他孤家寡人一个，这些年的积蓄也让他不愁吃喝。离职手续办妥之后，陈芽先是在家宅着收拾了已经三个月没怎么收拾过的房子，接着更新了他自己开发的那款聋哑人专用的语音助手app，修复了他自己在使用过程中发现的新bug以及加入了粉丝群里提供的一些建议功能。

他这一忙，就又过去了半个月。等所有事情告一段落之后，陈芽才有空陆续发求职简历。现在最大的问题其实是，陈芽的想法与现在主流的ai智能研究方向不一致，这其实也是陈芽离开周成安团队的一个重要原因，他想组建起自己的团队，往自己想要研究的方向发展，但奈何这条路的前方是未知，而勇士并不多，他自己现在也没有强大到足以支撑起一个烧金窟。所以他目前目标还是想进入一些大学与大企业合作的研究院，这类研究院的主要方向是在探寻创新与突破，与他想要研究的以大脑理论为基础的人工智能的方向是有一定联动的。

“能投的地方很少啊，全国范围内，目前符合我的要求的就寥寥几个名牌大学与大企业合作的研究院，但这些名牌大学我这学历很难进。”陈芽内心叹息一声，抱着渺茫的希望把自己的简历一一发完。

其实他也想过要不要再深造，但摆在他面前的是身体的缺陷、心里的障碍、知识的断层等等，都是他难以逾越的鸿沟险壑，说白了，他只会编程，别的什么都不会。

几天后，他发出去的简历陆续有了回复，果不其然，大多数都在第一阶段就被刷掉了。

唯一一家进入面试阶段，hr聊完准备见到负责人的时候，负责人没有出现，直接给跟他说不录用。

原因陈芽大概知道，应该是周成安跟高层打过招呼了。

以周成安在业内的地位，没有几个人会不给他面子，毕竟周成安手握好几个重要专利。但陈芽并不怨周成安，一方面是他了解周成安，周成安对他并没有恶意，另一方面是周成安对他恩重如山，说是他的再生父母都不为过。

周成安发现了他，栽培了他，最重要的是，在那件事之后，遇到周成安，给了陈芽活下去的想法。

其实辞职之前陈芽就猜到自己的这一“叛逆”行为肯定会遭到周成安的反对和阻挠。周成安这个人表面上对人客客气气，但他控制欲很强，特别是对自己身边的人，甚至时不时会给人一种窒息感。周成安对陈芽的教育就像管教自己的孩子一样，严格要求的同时也会使用强硬的手段让陈芽按照他的想法成长。周成安觉得只要让陈芽无路可走，迟早还是会回来。

——————

一个星期后，没有工作也暂时找不到工作的陈芽正躺在沙发上看书，收到陈广志接连的微信轰炸。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陈芽！我要当爸爸了！”

陈芽看到这条消息，扔下书，兴奋地手指颤抖，回复道，“恭喜！！！”

陈芽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收到陈广志的回复，他放下手机，抱起身边正在酣眠的黑色小猫，把头埋进小猫柔软的毛里，高兴地像是自己当了爸爸，嘴角勾起，心中感叹道：真好啊，好开心啊。

陈广志是他最好的朋友，和他一样也是个孤儿，不过陈广志是孤儿院长大的，陈芽则是“半路出家”的孤儿。

陈广志结婚七八年了，婚后因为经济压力太大没要孩子，直到前两年，夫妻俩终于在s市安了家才考虑要个孩子，但一直没怀上，去医院检查说是身体没有问题，可能就是精子活性不够比较难怀上。

干他们这一行的，一周有五天在熬夜，还有两天在加班，有时候吃饭都没空，别说是造人了。

陈广志的老婆怀上孩子，陈芽是真心替他高兴。

手机震动了起来，陈广志发来一长串语音，陈芽点开翻译一看，“我我真的，唔唔，我，唔，啊，嗯，我真的嗯，太开心了，啊唔。哼哼，哈哈，让你见笑了。哈啊，我刚刚陪叶叶去做产检了，说是已经三个月了！啊，呜呜，我都能隐约看得见了！小小一只，呜呜，哼哼，不说了，我们正准备回去了。对了，这周末来家里吃个饭吧，叶叶也说谢谢你。”

这一长串意义不明的句子……陈广志是哭了吧。每每这种时候，陈芽就很遗憾自己听不到，人的喜怒哀乐是文字传达不出来的。

叶叶是陈广志的老婆，全名叫叶荃，他们两人大学时相恋，毕业后就结了婚。

“好呀，谢我什么，怀上的又不是我。”陈芽回复道，顺带附了个恭喜的表情包。

叶荃说谢谢陈芽，陈芽知道他们夫妻俩想说的是什么，但对陈芽来说这确实只算是微不足道的举手之劳。自从陈芽当上组长后，陈芽在很大程度上减轻了陈广志的工作任务，陈广志过去一年里加班的次数成指数级下跌，周末也很少会加班。陈广志几次三番跟陈芽要任务，陈芽都会以“我已经做完了，不需要你。”来回复他。

周末，陈芽跟陈广志认识三年多了，但却是第一次来陈广志家里作客，他不好空手上门，于是在路边买了两箱水果。

爬上没有电梯的三楼时，陈芽白皙的小脸上已经渗出汗珠。

过来开门的是叶荃，叶荃长相虽然普通，但气质温柔娴静，身材高挑，她以前是播音主持专业的，陈广志说，他就是冲叶荃的声音追的她。老实说，陈芽很好奇，因为声音而喜欢上的人的声音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叶荃不会手语，看到陈芽满头的薄汗，急得一边朝里面说着什么一边接过陈芽手中的东西。陈广志听到声音，走出来跟叶荃说了什么，然后对着陈芽比划，“你带这么多水果干什么，我们两个人吃不完，你等下自己带回去啊。”

吃饭的时候，陈广志问起陈芽工作上的事情，陈芽帮着给他提了点意见。两人吃一会儿比划一会儿，旁边看不懂的叶荃左看看右看看，几个来回后，她用手肘捅了捅陈广志，陈广志侧头跟叶荃说话，陈广志一脸幸福笑着频频点头，接着陈广志转头对陈芽比划，“咱两还是别比划了，这么下去菜都凉透了。”

陈芽一愣，尴尬地点点头，拿起筷子吃饭。

他在公司的时候跟陈广志吃饭要聊事情时也是这样的，如果有事要谈的话两人一顿饭，往往会花费一个小时左右才能吃饭。习惯之后，他竟然没发现正常人跟聋人要一边吃饭的时候一边聊天是一件多么奇怪多么费劲儿的事情。

饭后陈广志硬拉着陈芽要他吃完一箱水果再走，陈芽笑着打开语音软件，选了他最近新增的情景定式语音，那是带有搞笑语气的语音，尽管陈芽不知道他实际听起来是什么样的，选择：“饶了我吧。”

尽管再三推辞，陈芽还是被陈广志按到沙发上坐好，叶荃端出洗好的水果，向陈芽点头示意了一下，转身去了隔壁房间。陈广志解释道，她还有工作要忙，我们聊。

陈广志说他因为最熟悉陈芽的工作，暂时升任组长，工作量虽然比以前少了，但是负担更大了。接着陈广志问陈芽最近有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

陈芽：“我情况特殊，没那么快的。”

“你能力那么强，他们真是有眼无珠。“忽然，陈广志一拍大腿，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我前段时间遇到我大学老同学，他在季氏工作，他是hr。季氏你知道吧，他们的自动驾驶部门现在正在与b大联合成立研究室，我大概问了一下，他们的研究方向好像主要是芯片，具体的他也不好透露。”

“我那老同学说，他们之前是打算跟wm合作开发的，就是冲的周老大的名头，成本高效益低，周老大就不乐意，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看来季氏还是没放弃做自主研发啊。”wm就是周成安跟某老牌汽车厂商联合控股的公司，也是陈芽刚刚离开的公司。

“陈芽，我觉得你可以去试试季氏。”

“这个事情我略有耳闻，而且我也投过简历了，没有回应。”陈芽其实在季氏向周成安抛出橄榄枝的时候就知道季氏要走自主研发的道路。

“我那老同学是来挖我的，只是我现在这个情况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去加班强度很大的起步公司的，我已经明确拒绝了。你要是乐意，我介绍你给他，内推机会大很多，而且你能力那么强。”

“好，那我等你消息。”

三天后，陈广志那同学找到陈芽，说要当面约谈一下，让陈芽带着资料去他们penso公司。经过了解，陈芽才知道，penso公司其实算是季氏集团的控股公司，由季氏集团牵头发起融资，让penso短短的三个月就完成a股融资，正式步入正轨，当然季氏也是这个公司的最大股东。只不过现在网络上放出来的消息还很少，陈芽连公司的真正话事人都没摸清。

让陈芽很意外的是，penso公司竟然不在季氏集团的园区里，而是在s市的CBD商圈的某栋大楼里。一路顺畅上到23楼，陈芽见到了陈广志的那位同学，他叫王一商，是从季氏集团调来的hr主管，也足以看出来季氏对penso的重视了。

王一商把陈芽带到会议室，先大致看了一下陈芽的简历，后来又看了几个陈芽自己做的作品。王一商能坐到这个位置上，显然也是具备有一定的专业知识的，他一边看一边频频点头，十分钟之后，王一商抬头看向陈芽，他把文字打在笔记本电脑上，转过去给陈芽看，

“我听陈广志说，你有一个自己做的聋哑人专用语音软件。”

陈芽打开手机软件，递过去给王一商，结果王一商摇头把手机推回来又在电脑上打字，“你的实力我已经大致知道了，软件不需要检查了，麻烦您打开那个软件，好让我们的交流更顺畅。”

陈芽点点头，拿回手机。软件打开，手机上显示出文字，“我是hr，我对更专业的东西不是很懂，但您的情况我已经报告给负责人了，负责人稍后会到，我先给您简单介绍一下我们公司。”

一本公司手册被递到陈芽面前，封面印着蔚蓝的天空和漂浮的白云，陈芽抬头对王一商点点头，手机上出现“麻烦您先看看。”

陈芽冲王一商点点头，翻开第一页，先是介绍了公司业务，公司发展目标等等，往后翻几页，都无外乎是一些定式的公司介绍模板。

直到陈芽翻到某一页，那个名字从手册跳入他的眼中，仿佛毒蛇一般灵巧地顺着血管钻入他的五脏六腑，麻痹他的全身，陈芽动弹不得，只剩手在微微颤抖，呼吸在越来越急促。在不知所措中，陈芽眩晕的脑海里传来了某个声音，那个声音由弱至强，

“快……”

“快！”

“快！！”

“快逃！”

陈芽努力挣脱仿佛被毒蛇麻痹的身体，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脚边的椅子被踢倒在地，空荡的办公室里响起一声巨响，王一商疑惑不解地看着陈芽，嘴巴张合冲着陈芽说什么，陈芽没理会，转头就往会议室门口冲去。

“快！！！”

脑海里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大声。

“快啊！！！”

“来不及了！”

陈芽打开会议室大门，冲着电梯拔足狂奔，身后仿佛有恶魔在追他，短短的一百多米距离，陈芽觉得他似乎跑不到尽头。在漫长的狂奔后，他终于到了电梯门口，正好此时电梯门打开，陈芽仿佛得救了一般冲进电梯，却没注意里面有人，在惯性下，他没刹住车，扑进一个宽大的胸膛，撞得他眼冒金星。陈芽顾不上这些，脑海里只有“逃”，他匆忙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陈芽双腿无力，软倒在地上，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正靠着的不是一堵墙而是一个人。

陈芽觉得很抱歉，但他现在没有力气也没有精神对人说抱歉，挣扎着站起身，抬头冲着那比他高出许多的人抱歉地一笑。对方低头看着陈芽，眼神里全是惊愕。

“啊，是被我吓到了吧。”陈芽心想，也是啊，突然看到一个人冲进来，任谁都会觉得吓人。陈芽拿起手上还没关掉软件的手机，颤抖着打出，“对不起”三个字，手机上的ai语音正常运行。

对方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陈芽甚至觉得，这人眼睛都没在动。

“叮咚，一楼到了。”软件上实时显示出文字，陈芽对僵在原地的人鞠了一躬表示了歉意，转身快步走了出去，陈芽脚步越来越快，转眼就消失在大门拐角处。

“陈芽……”电梯里一动不动的男人嘶哑着低声叫道。

电梯里的面色冷峻的男人重新按了电梯按钮，径直上到了23楼。电梯门打开，迎面而来的是王一商，看王一商的架势也是正准备往下，看见电梯里的男人，男人有着略区别于亚洲人的五官，挺拔立体，深邃的双眸看人时让人觉得自己仿佛被看穿，王一商立马低头，“季总，今天来面试的人，不知道怎么了，话还没说完就跑了。”

“刚刚跑下去那个是今天来面试的？”

“是的，他叫陈芽，是个聋哑人。”看来季屿霖是正好碰到陈芽了，王一商心里祈祷自家老板不要把气撒到他身上。

不，陈芽不哑。季屿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嗯，他走之前是接了什么电话吗？看他神情不一般。”

“没有的，季总，他当时正在看我们公司介绍手册，看着看着突然就夺门而出了。”

“在哪里？”

“在会议室。“

王一商带着季屿霖进了会议室，在陈芽刚刚坐的位置上，还放着一杯水和一本摊开着的手册。季屿霖把倒地的椅子扶正，坐到了位置上，看向面前摊开的册子。这一页介绍的是“公司组织架构”，绘制的是一个树状图，最上面是粗黑大字写着：ceo（季屿霖）。

果然啊，不然陈芽怎么会那么惊慌呢，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还对自己的名字有那么大反应，季屿霖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季屿霖找了十年的人，终于出现了。只是让季屿霖没想到是竟然会是这么戏剧性的相遇。

陈芽成熟了很多，但身高却没什么变化，现在已经不止矮他一个头了。季屿霖回忆对比着陈芽以前和现在的模样。以前的陈芽皮肤是小麦色的，还未长开的五官有点婴儿肥，时常洋溢着笑容，纯真的眼神宛如水晶球，能看进人心底。现在的陈芽皮肤虽然白皙，但却是常年不晒太阳的苍白，瘦削的瓜子脸上是沉稳谨慎的表情，季屿霖只有从他清秀的眉眼能隐约看出他少年时的模样。

季屿霖长叹一口气。他害怕我的名字，但他看见我却像看见陌生人，他记得我却又不记得我。

“芽芽”季屿霖呢喃着，伸手捏住左手边陈芽喝过的水杯，拇指轻轻摩挲着纸杯，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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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芽直到跑出离那栋大楼一百多米远才停下来，他做梦也没想到会再次见到那个名字，尽管不排除有重名重姓的人，但他就是会对那个名字产生反应。他这么多年来一直跟着周成安，接触到的人虽然不算很多，但也不少，他迄今为止没有遇到过叫这个名字的。一想到那个名字他就浑身发抖，自内心深处而来的冰冷会迅速席卷他四肢百骸，陈芽知道，自己这一生或许都无法直面这个名字，他只能逃。

陈芽在商圈的花坛边坐下，平复着剧烈跳动的心，距离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已经时隔十年之久……

陈芽出生在农村，自小父母双亡，和爷爷相依为命，在他15岁的时候，因为持续高烧没有得到及时救治导致双耳失聪。十一年前，17岁的陈芽刚读完初中，正面临着是否升学上高中的艰难抉择。彼时还没普及12年义务教育，高中的学费很贵，对于一个有两个劳动力的普通家庭都是很重的负担，更别说他们家唯一的劳动力是一个年近70的老人。爷爷坚持要让陈芽上，陈芽坚持不去。爷孙俩为这事谁也说服不了谁，但陈芽有个杀手锏——他听不见别人说的，但他能说。陈芽脾气倔起来就闭上眼睛不看爷爷，而他却一个劲儿地冲爷爷喊，最终还是爷爷败下阵来。

中考过后的那个炎热的夏天，陈芽跟随村里人踏上了去往大城市打工的路。g市是当时发展最快的城市之一，各种产业拔地而起，急缺人力。陈芽也很快就在村里人的帮助下伪造了年龄，进了厂。尽管陈芽收入微薄，但他每个月都会寄钱给爷爷。

马上要过年了，刚出来打工的陈芽虽然很想爷爷但这半年赚的钱却不够他回家的，他决定今年先不回家了。于是他在汇完钱后打了个电话告诉爷爷。他虽然听不到爷爷说的话，不过陈芽知道爷爷的性格，嘴硬，但是心软，爷爷肯定一边埋怨他一边关心他，陈芽把自己说完的话说完后没有挂电话，一直耐心地等着爷爷说。陈芽舍不得挂电话，爷爷也舍不得，爷孙俩各说各的。等到陈芽想起来时间不早，挂电话的时候一看时间，已经错过了最后一班回郊区的公交车了。

陈芽不得已在附近的自助存取款的小房子里过夜，但他倒是不怎么慌张，他以前也有过一次，那是他第一次来汇钱的时候，他不认路，转了好几圈最终也错过了末班车。

陈芽脱下身上的外套一半裹住自己瘦小的身躯一半垫在身下，幸好g市的冬天只要不下雨都不会很冷，这一个晚上还是能熬过去的。陈芽盯着透明玻璃门外的思考着自己前段时间从网络上学到的一些手语的意思，他在老家靠读唇语勉强能跟村里人交流，但这里是大城市，说的语言不是方言，是普通话，光读唇语很难应付日常交流。

陈芽正想到“相遇”这个词的手语表达方式是什么的时候，看到门外有个穿着附近初中生校服的高个子学生走过，紧跟在后面的是两个穿着灰色工装的成年人，可能是日晒雨淋的户外工作者，黝黑的脸盘让人看不出年纪。

在别人看来可能是正常的路过，但陈芽却看出来这两个人可能是扒手。陈芽在城中村里见过无数次扒手扒窃也遇到过很多次被扒手盯上，次数一多，他也就练就了“火眼金睛”，基本上瞅一眼别人的神态就知道是不是扒手。

这两人眼神一直盯着前面的初中生，脚步也比正常走路快了很多，看情况是准备要下手了。

陈芽“嗖”地一下灵巧爬起身，外套也没穿，拉开玻璃门，冲到初中生面前，贴到他的耳边说：“你被扒手盯上了。”

初中生没反应过来，还在愣神，陈芽不知道他是没听到还是没听懂自己说的话，眼看那两人起了疑心似乎是想光明正大地跑过来抢了，陈芽顾不上三七二十一，直接抓起他的手拉着人就往前跑。跑过几十米后，高个子初中生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两人，紧接着长腿一跨，变成陈芽被他拉着往前跑，陈芽比那初中生还矮一个头，自然是跑不过那人的，只能被半拖半拉地使劲儿跟上。七拐八拐之后，初中生回头看了看身后，发现那两人已经不见了，拽着陈芽停下来，肩膀上下抖动地喘着粗气低头对他说，“谢谢你。”

陈芽看懂了，冲他微笑道，“不客气，以后记得小心点哦。”陈芽说完转身就要走，对方却还拉着他的手，陈芽不解地看着对方，这回对方嘴里噼里啪啦说的话他看不懂了。

陈芽无奈地笑道，“不好意思，我听不到。”说着抬手在自己耳边摇了摇手，示意自己的耳朵是听不到声音的。

对方愣了愣，脸上露出思考的神色，片刻，只见他蹲下来，从背上解下书包，在书包里拿出纸笔，刷刷刷写了几个字，抬头把纸条举到陈芽面前看，“你看得懂字吗？”

遒劲有力的字霸道地占了本子的两行，明明是匆忙写下的，却不显急促。

陈芽点头，初中生的眼眸里充满笑意与安心，接着写道，“真的谢谢你，我叫季屿霖。你叫什么呢？”

“我叫陈芽。”少年细细的眉眼带着笑意，用稚嫩纯真的嗓音回应道。

冬日冰凉的过堂风拂过陈芽柔弱的发端，跃入季屿霖的发梢，裹挟着两人头顶的微弱昏黄的光亮，扬长而去。

那么平静的开始，最后却结束得如此撕心裂肺。陈芽想不到，或许季屿霖也想不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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