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地府刚上岸by凝天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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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3，快转钟了。

天气有些湿冷，住宅楼对角，隔了面墙的福隆街依旧灯火通明，街上来来往往的小年轻逐渐稀疏了，零零散散的小吃车熄了火，马上收摊了。

“走哇，吴姨！天冷了。”

“诶！”

大娘穿上加绒棉服，准备关掉煤气，瞥了眼前头的筒子楼；楼外横七竖八停了两三辆警车，红蓝交错的光照得地面泛着湿亮，人影攒动，接着几个白大褂防护服的人员七手八脚从走道里抬出一个担架来。

这片荒郊野岭的地方，十几年来还头一次这么热闹。

想着，这时来了个夜跑的客人。

“两个豆腐串，四片土豆，一个鸡柳，加辣——准备收摊啦？”

“那可不，都这个点了，街上又出事，今天可得早点回去。”大娘朝筒子楼的方向努努嘴，手不停活，重新起锅炸串。

“怎么，出什么事啦？”那人多嘴问道。

大娘熟练的将篮子里的炸串除掉竹签，不锈钢夹子飞速伸进荷叶馍，热气腾腾的氤氲打在塑料膜窗户上，半晌，刷上酱汁，包好塑料袋，“给。”

得了空，才说，“不知道呢，听说死了人。”

“呦！”那男的瞪大眼睛，点了付款，把手机放回兜里，“死了几个啊，怎么回事？”

“这消息咱们小老百姓哪知道，不过听说死的那人是个寡妇，哦，不对，是个坐台的。”

“不会是当小三被人抓住了吧。”

“诶，不可能，我见过那女的，对自己儿子好的很，待人也亲，不过脑子像是有点不灵光，哪有人会看上她呀，避都避不及的。”

……

此时，筒子楼内。

“死因确定了吗？”

裹得严严实实的工作人员回过头，手里拿着一袋取样，摘下口罩，哈气熏出一片白：“从目前来看，基本认定为猝死。”

“跑不了，应该就是。看着像过劳死的，身上没有伤口。”

“嗯，刚刚KTV还没关门，我和小谭过去问了老板，说是一个月前谢春虹就没再上班了，工资日结，老板以为她家里有什么情况，当时人又多，吧里很忙，就没再问，谁知道……”

“我也刚访问完，谢春虹不光是坐台陪酒的，下了夜班白天还要去饮品店兼职，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一天零零散散睡觉时间还不到四小时，这么看猝死倒也不奇怪。”换句话说，能坚持这么久也算铁人了。

几队人汇报完情况，转头看向一旁年级稍大的民警。

“可以收工了吗，头。”

老警察点点头，这种案件虽说一天发生不了几起，但见多了也没什么新鲜，等法医做完后续工作，基本上这案子也就结了。

“马上零点了，收拾完东西就都回去睡觉，明天再走访几个邻居，现在天黑不方便。”

“是！”

老警察摆摆手。

世事无常，人生苦短。这是他对这类人的评价。

现场围了一圈警戒条，界线外全是人，三四楼的租户也都来凑热闹了，有的穿着破烂拖鞋，套头睡衣，有的嘴里噙着牙膏，都争着往里看。住这里的大人没什么教育意识，小孩子来了也不挡眼睛，有的被吓哭了才抱走，哭声震天响，隔着几十米远的楼道都经久不衰。

“都安静一点。”警方一遍一遍维持着秩序，最后直接将警戒线划到了十米开外。

周围邻居问完话就回去了，有的明天还要上班，剩下的重点盘问对象就变成了季轲、沈余良和老大爷——毕竟是现场目击者。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们认识吗？最后一次见到谢春虹是什么时候？”

大爷还沉浸在刚刚的惊惧中没缓过来神，手里颤颤攥着衣角捂在嘴上，有点反胃。问话的是个刚入职的实习生，见他半天说不出个屁，挠了挠头，转而问季轲两人。“你们呢，跟谢春虹——”

“我们不认识。路过。”

“路过？这是什么理由，说清楚。”

沈余良没再解释，熟练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册。

实习生还没接过去看清楚，只瞧见上面写着‘傩’什么东西，就被身后的老民警拿走了。

“你们两个都是道士？”为首的人看了一眼证件，点了支烟，“来头倒不小，怎么……是瞧到什么东西了？”

“我们两个一起来的。”

沈余良将小册子重新收好，“老远在外面闻到一股味，路过，上来瞧瞧。”

还是刚刚的话术，出乎意料的，老民警却没为难的问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让两人出去了。

走出警戒线，民警拿出手机，“留个电话吧，之后可能还需要和你们……”

“嗯。”

季轲在一旁瞧着，自己到这里这么久还没个电话啥的，寻思事情结束后怎么也要买一个，不过又要好多钱了。

“可以走了。”

民警撩起警戒线，挥挥手。

离开人堆，季轲终于耐不住好奇：“这就能走啦？你刚刚给他的是什么，怎么就突然放咱们了。”

沈余良瞥了他一眼，“一个证件。”

“什么证……臭道士你等等我，吊别人胃口干什么。那个小红册子我看见了，是什么通行证吗？”

“我说你怎么这么多问题，还有几个小时天都亮了，再不睡觉等着跟谢春虹一样猝死吧。”

季轲：“你这人说话可真难听。”

沈余良走的很快，玄色道士袍几乎和黑夜融为一体，衣服上反着露水的光，看起来阴冷潮湿。

一楼的灯此时全亮了，密密麻麻的杂物堆积如山，其中正对两人的一面墙的杂物几乎没顶了。

“哎呦。”季轲只觉得脚下一软，踩到了一只黑猫。

那猫嗷的一声撒丫子就跑，两只反光的眼睛像偌大跳动的玻璃弹珠，从末尾的箱子径直往上蹿，直到跑到墙面最高处的箱子，那猫太肥了，鞋盒子摇摇欲坠了一会儿，终于哗啦一声，鸡零狗碎的连同破旧杂物倒了一片。

季轲在滚滚灰尘中咳了几声，转头，罪魁祸首已经不见了。

“谁家的猫这么不懂事，有这闲工夫还不如替住户捉老鼠……”

“季轲。”

身后，沈余良忽的叫住他，这是两人认识后第一次听见沈余良这么叫自己，季轲愣了一下，见他对着一地杂物一动不动，“怎么了？”

沈余良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面墙，没有堆积如山的杂物堆后，季轲忽然明白为什么要拿东西遮住了——

整面墙漆黑一片，千疮百孔的黑迹像浓墨重彩的印上去的，灯光打下来，显得愈发凹凸不平。

“这是……被火烧过了？这里之前有过火灾？”

沈余良摸了摸墙面，食指沾上灰烬的糊状物：“这味道很熟悉。”

烧焦的刺鼻气体…烧焦……

季轲灵机一动，“你是说那个灵？！”

他忽然想起两人还没进来时，那名拦路的怨气极重的女灵了。当时天黑，看不清外貌，只记得她头发很浓密，衣服是破破烂烂挂在身上的，裙摆的破布带着深色火渍，像是烧焦。

“这么想的话，那只灵会不会和这里发生的纵火案有关？”

那么她说的‘这栋楼的人都该死’又是什么意思呢。

“……”

沈余良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眼表，“时间不早了，回去吧。现在什么都不清楚，只是猜测，线索太少了。”万一只是普通的火灾也说不准。

两人从小胡同拐出来，到了大路，风很大，街上空无一人。

“这天气真是越来越冷了。”

“嗯。”

季轲裹紧衣服，瞧沈余良穿的还那么单薄，“你不冷吗，这里快要冬天了吧，怎么还穿着单衣。”

人类的春夏秋冬观念还是刚到这里之前，听天地大学的地理教授讲到的，当时觉得挺新鲜，因为灵界常年都是阴冷而湿润的，见不得半点阳光，温差也没那么大。但季轲随即觉得自己多嘴了，某人一直生活在这里，应该习惯了吧。

又走了很远，空气实在是太安静了，有些不自在，季轲下意识想找话题。

“喂，臭道士，你家在哪？”

沈余良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笑了一下，语气一如既往的刻薄，“我家在哪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季轲：“你这个人，我想说你要是离得远的话，直接住到我那里，不碍事的。”

沈余良愣了一下，转过头，还是生硬的语气，“用不着。”

季轲不说话了。

两人在筒子楼好不容易建起的熟络又一次崩塌了。

空气重新陷入停滞，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沈余良默不作声的听着，知道他走了。

两人回家的方向相悖，过了岔路口就彻底看不见对方了。

沈余良默不作声的一直往前走，顺着这片枫树林往左拐，还要再走很长的路，到家估计天都亮了。他走着，忽然有种以后再也见不到季轲的错觉。

他其实可以去他家的。

那蠢东西。

枫叶林是枫城的特色。一路上风一吹，沙沙的声音萦绕在周围，像是恋人隅隅情话，虽然这黑灯瞎火的地方最多也是上街遛鸟的醉汉。沈余良从没觉得晚上的枫树也这么难看过，可能已经从这里走了几百年了。

‘叮。’

绿灯亮了。

晚上的十字路口红绿灯切快了许多，就要转弯了。

鬼使神差的，沈余良抬头，朝季轲刚刚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只是淡淡的，用余光极快的扫了过去。

枫叶街空荡荡的，已经没人了。

他呼了口气，若无其事的收回视线，感到耳根子清净了许多，随即又感到一种突如其来的落差。

也说不清为什么。

就像人和人相识从来都是阴差阳错一样。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跟那位地府来的小少爷不是一路人，所以就没表现什么好脸色，又怎么有人会无差别对自己好。

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

沈余良扯了一下嘴角，想要抬脚，红灯已经亮了。

又要等。

这时，风倏地变大。

沈余良迎着风双手环臂，视线又转到那片枫叶林，那风像是只朝一面刮的，吹得树枝斜成整齐划一的平行线，经久不息。

他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很快他发现，风一吹，自己的衣角却是没有丝毫翻动的，换句话说，他没感受到一丝风。

那刚刚吹过枫林的‘风’又是什么。

想到这，沈余良骤然顿住身，抬手在面前一略，眉心竖起一道血痕，那痕迹越来越张开，像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有竖瞳的加持，这次清晰的看到，那股强风根本不是什么冷空气，而是一缕一缕汇聚而成的浓密雾团，正丝丝缕缕的往季轲离开的方向涌去。

沈余良微微睁大眼睛，顺着视线看去——

是筒子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