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蛊遗梦小说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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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江岚第一次见到万灵宫的宫门大敞开，院中那些来自南疆的花草舒展着枝叶，月光下，蝴蝶翩翩起舞，蛇和蛊虫都显得躁动而兴奋。

只有蒙青仍旧是那副出尘的模样，长身玉立于万千蛊虫之中，手中捏着那把骨笛。

江岚怔怔看着他，退后了半步，颤抖着声音发问：

“你给我下了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的手。

“那些人都是你……不，不对，都是我杀掉的？”

蒙青面不改色，神情平淡，如同往常那般招手让他进来。

“受了他们多年欺凌，你觉得，他们不该死吗？”

蒙青盯着他，又换了个问法：“他们死了，你不高兴吗？”

江岚头脑一片混乱，他说不出话，只茫然地盯着自己身上、手上的鲜血看。

“我……”

他攥了攥拳，哑声质问：“你为何要给我下蛊，为何要操控我杀人？”

“这些事、这些事都是我做的，而我毫不知情……”

蒙青注视着江岚，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冷漠的笑意。

他随手拿起院中石桌上的雕花镂空玻璃盏，扣住了一只蝴蝶。

那只半个掌心大小蝴蝶在玻璃盏中扑着翅膀挣扎，鳞粉落了一桌，但无济于事。

蒙青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股不容推拒。

“知不知情很重要吗？你以为，这些事你能决定吗？”

连番皇子薨逝，德庆帝病重昏迷，宫里彻底乱了天。

私下里各种流言纷乱，有人说是皇帝篡夺侄位乱了天纲，有人说是酒色之君断送国祚……只是无人发现，岁华宫中，那位仁宗遗孤消失已久。

江岚被关在了万灵宫。

他体内种下的萦心蛊已彻底长成，自此成了蒙青真正的傀儡，和万灵宫院里那些写着符咒的草扎人没什么不同。

他的身体完全被蒙青控制，平日里只能坐在万灵宫主殿前，长久地盯着夏日里愈发葱郁的花草发呆。

桌上那只被扣在玻璃盏下的蝴蝶始终没有飞出去，但因为偶尔会有草扎人透过玻璃盏的镂空缝隙给它喂一些水食，几日来也没有死掉。

有时候，那只有着一副尖细嗓子的鹦鹉会飞至江岚身旁，绕着他盘旋几圈，最后停在他的肩上，同他聊上几句。

江岚做不了太大的动作，只略微眨了眨眼睛，嗓音低低道：

“乌汗罗，蒙青他会……会杀了我吗？”

“哈哈！”

鹦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至极的话，扑闪着五彩的翅膀，笑了好一会儿才道：

“怎么会杀你，你可是这个宫里唯一不能死的人。”

它的爪子在江岚肩膀上敲了敲，“你可知道，你是要登基做皇帝的。”

……登基做皇帝？

江岚睁大了眼睛。

“哎呀，可怜。”

乌汗罗怪声怪气地叹了一声，像是在笑江岚的一无所知。

反正现在萦心蛊已经长成，江岚彻彻底底成了他们的人，没有必要再避着，它便将南疆王的安排都讲给了江岚听，自午后讲到黄昏才结束。

“……德庆昏聩不堪为人君，南疆自然要扶持一个听话的新主。”

它说完，大方地拍拍翅膀，给了点时间让江岚适应，又道：

“说吧，还想知道什么？”

江岚沉默许久，哑声道：

“那再给我讲一讲蒙青吧。”

作为傀儡被关在万灵宫这段日子，江岚想了许多，想他曾经做的那些梦、想他曾经杀的那些人、想这发生的一切……

想的最多的，是蒙青。

他曾真心地感激蒙青，也曾将蒙青看做最亲近的挚友，无论如何，这森冷宫墙内，蒙青是唯一朝他伸手的人。

那些万灵宫内相伴的时日是江岚活着的十七年中鲜少安稳而惬意的时光。

就好像一只艳丽的蝴蝶，展开翅膀，短暂地挡在了他眼前。

他忘不掉，尽管这一切只是源于利用。

“大祭司？”

乌汗罗歪了歪头，难听的嗓音里加上了几分不明显的恭敬，“大祭司是南疆的神明。”

他清清嗓子准备给江岚好好讲讲关于他们大祭司的一切，从二十年前神坛选任开始，但才讲到蒙青从蛊虫堆中活下来就被打断。

江岚眉头艰难皱起，“那蒙青的父母呢？”

“父母？”

鹦鹉有些不明白，想了想才道：“祭司大人是神，不是凡人，神怎么会有父母？”

“如果你说的是那对将他诞育的夫妻……”

乌汗罗拍了拍翅膀，声音平直，透着一股荒诞的冷漠，“当祭司大人继任的第一天，他们便自愿赴死了，没有凡人能与祭司大人流淌着一样的血，这是传统。”

“人和神不容混淆。”

“无父、无母、无亲、无友，不识七情六欲，不动红尘凡心。”

“这才是神。”

江岚僵硬在那里，半晌才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们……你们便是这样对他的吗？”

乌汗罗不理解，“那可是大祭司，南疆举国上下奉他为神明，拜他高座神坛，万千族人跪拜信仰。”

“而祭司大人只需要庇佑族人，也只能庇佑族人，这就足够了，永远，永远。”

鹦鹉的话中透着一种偏执的一意孤行，足可见整个南疆是怎么看待这位大祭司的。

怪诞而荒谬。

明明是盛夏，江岚却忽然觉得浑身都冷透了。

他没有再回乌汗罗的话，而是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了桌上那只蝴蝶。

江岚想起，刚被关进万灵宫时，他曾问过蒙青：

“我仅仅只是你的一枚棋子吗？”

而蒙青回答他的是：

“你我都是。”

那时江岚没有明白，直至此刻才知道，原来，被扣在玻璃盏里的蝴蝶不只有一只。

他被困在重重宫墙中，而蒙青被束缚在高高神坛之上。

他们谁都没有选择。

入夜时分，说了太多话的乌汗罗在荷花缸中喝了几口水便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蒙青回来时，见到的便是满脸失魂落魄的江岚。

他没感觉意外，毕竟自从江岚被关在这里后就一直不开心，他只是有些不适应，因为曾经，江岚在看向他时，总是笑着的。

蒙青有些不解，他走近江岚，修长的手指抬起江岚的下巴，好让这个傀儡仰起脸看他。

“你不想做皇帝吗？”

在中原人心中，登基为帝便是天下第一得意事，如今有机会不费吹灰之力登上皇位，为何江岚仍旧闷闷不乐。

“……不。”

江岚似是才回过神，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安静片刻，他说，“我从未想过登基，曾经……我最大的心愿是出宫。”

生在宫中，长在宫中，江岚深知，这繁华的龙阁凤阙是全天下最凄冷最无情的地方。无论岁华宫还是金銮殿，于他而言，这一切只是囚笼。

带着夏日余温的晚风吹过，万灵宫内葱郁的草木簌簌摇晃。

蒙青在江岚身旁坐下，漫不经心地听江岚讲话，恍惚觉得这一切都和曾经江岚日日黏在万灵宫的时日一样。

“……对，最好没有太多人，但也不要偏僻，只是一个普通的小村庄就好。”

江岚微微闭上眼睛，在浓郁的花香中向蒙青讲述自己那个曾构想过无数次的心愿。

“然后我在这村子里寻一处有河水的地方，盖一座茅屋，不必多大多豪华，只要能遮风挡雨供我居住。”

“我会在院子里种上几棵桂花树，树下放个石桌，年年秋日便能闻到馥郁的香气。”

“再养上几只猫，最好要有只狸花，同我作伴。”

江岚叹了口气，如今这番境地，其实他没有太失望。

反正，无论何时，他都困于樊笼，从来都别无选择。

而他身旁蒙青安静听着，耳下的银蝴蝶颤动着翅膀，他的目光像水一样落在江岚的脸上，他没有说话。

当日夜中骤雨，雨点砸在房檐，又落到檐角挂着的铜雨铃上，清脆而悠扬的叮铃声在雨中传了很远。

摇曳晃动的草木之下，虫鸣声、蛇嘶声此起彼伏，而又隐约可听一道清亮的笛声，混在其中。

江岚沉沉睡着，这一次，他做了一个全然不同的梦。

他先看到一道蜿蜒的清溪，溪水延伸之处是个小村落，竹篱茅屋错落，穿着彩色布艺的小儿在石子街上奔跑。

他记不得自己是谁，记不得自己为何在此处，只是站在那里，注视着这一切，心中鼓胀着一道滚烫的情绪。

江岚看了许久才转过头，他踏上石桥，溪水的另一侧是一栋不大不小的茅屋。

青石砖砌了整齐的墙，蓬松的茅草为顶，院中，几棵金黄的桂花树开的正好，满院馥郁，风吹过，便落了树下石桌一桌碎花。

几只狸花猫亲昵跑来，轻轻叫唤着，尾巴摇晃着蹭他的衣角……

夜雨打在窗外的木质台檐之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蒙青放下手中的骨笛，他站在那里，借着微弱的烛火，垂眸看江岚沉睡的脸。

江岚此时的神色不再带着平日里的郁气，紧闭的眼睛微微弯起，唇角的梨涡也露出，几乎和曾经没有差别。

看样子，他给了江岚一个满意的梦。

蒙青就那样看了江岚许久。

为一个傀儡，造一个梦，他并不清楚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只是忘不掉江岚说那些话时的神色。

想起来一次，心就微微颤动一次，像是藏了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挣扎着要飞出心房。

是因为江岚夙愿不能得偿，太过可怜？

蒙青伸手，轻轻按在自己左侧胸膛之上，银饰轻撞，发出脆响。

恻隐之心是人之常情，但……他也有吗？他会有吗？

几个皇子接二连三暴亡之后，德庆帝痛极恨极，大怒一场后彻底垮了身子，连朝也上不了，终日靠汤药吊着，躺在龙床上气若游丝。

宫中现在仅存的皇子便只有大皇子江从训一个，虽未封东宫，但众人皆知，待德庆死后，传位给他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这等好事若是放在以前，大皇子怕不是要庆贺个三天三夜，但如今，他实在高兴不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兄弟们一个一个都被杀害，只留下他一个，大皇子绝不信那幕后黑手是对他手下留情，定是尚未来得及取他性命。

连日来的担忧与恐惧几乎让大皇子有了几分疯障，极易动怒，一点不顺心便要打杀宫中侍从，直到见到人血肉模糊才满意。

他远远盯着几个太监将下午犯了错刚罚完的一个小宫女裹上破席子抬出去，心中愈发烦躁惶恐。

人活、人死，不过就是这么回事，容易得很，没了就是没了，再也回不来了。

他不能死，他不想死！

忽的，大皇子脸上的神情凝固住，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中焦躁的神色褪去，转而又浮上一层喜意，像是落水的人在挣扎之中竟真的抓住了一根浮木。

“对，不是完全没办法，还要办法的……”

他喃喃着，看向万灵宫的方向，眼中露出了和德庆帝一样的痴迷。

“长、命、蛊。”

江从训知道，这长命蛊无论如何也是轮不到他的。

他那久病垂危的父皇早不知道盼这蛊虫盼了多久，如今吊着一口气，就是在指望那南疆来的国师尽早把蛊养出。

活死人、生白骨、添百年寿命。

多诱人啊。

“长命、长命…”迈入德庆寝宫之前，大皇子唇边挂了点笑意，“好名字，好东西。”

他的声音轻快，甚至透着些迫不及待：

“但父皇，好东西谁不想要呢。”

“您的时日到了，早该走了，何必苦苦挣扎。而您所舍不得的一切，龙椅、天下、长命蛊，就都留给儿臣吧。”

病榻上的德庆帝从半昏迷中转醒，侍奉的宫人早被大皇子遣退，此时殿内只有他们父子二人。

德庆帝似乎意识到了长子的来意，挣扎着想要喊人，但病中的嗓音嘶哑低沉。

大皇子没有犹豫。

手起刀落。

鲜红的热血溅在了大皇子深黑色的衣角上，又很快隐入那片黑色，消失不见，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位亲手弑父的皇子面无表情地退后几步，理了理衣袍，做出一个惊恐又痛苦的悲泣神色。

“来人，来人啊——”

“父皇遇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