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栏梦程沅许书虞by初迟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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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太晚，程沅便在许书虞家中住了一晚。第二日醒来，楼内空无一人，程沅看到许书虞留下的一张纸笺。

——饭在桌上，程少请自便。

寻阶而下，程沅看到桌上用薄布盖上的几个盘子。扯下那块布，指尖触到瓷碗，还尚有余温。

许书虞今日到戏园到得很早，赶在刘生去找别人前，便将他拉到了自己化妆的屋子。

“哎哟，您又要做什么，我这可是忙着呢。”

刘生甩甩方才被许书虞拽着的手，满脸不高兴，一抬头看到许书虞的眼神比自己还冷。

许书虞松开他，也不急，在旁边的软榻上坐下，不经意地问：“明日谁唱压轴？”

刘生脸上僵了僵，心知这祖宗是不高兴了，忙过去给许书虞按肩捶腿，赔上一笑：“您先前不还说要给小辈些机会么，明儿就让亦群上了呗。”

“哦？我何时说过？”

许书虞斜倚在扶手上，按按额角，挑起一丝目光瞥了瞥面前的人。

刘生干脆单膝跪在他身边，语气里明显带了焦急，“上回，您不是说......”

“诶？我想着我好像是说过”，许书虞直起身，垂眸看着跪在身侧的人，话锋又一转：“可我现在不愿了，不愿给他作配。”

刘生面色瞬时煞白，实是捉摸不透眼前这尊大佛，却又不肯轻易放弃。

他从地上站起，戴上一副愁苦的表情。这模样许书虞熟得很，每次戏园快撑不下去，刘生总是拿这点情分要挟他。

果然，还未及许书虞再说点什么，刘生便已声泪俱下：“不语啊，你怎能如此狠心，当初若不是我收留你，这浔城可就没有容不语这号人啦！”

说着说着，刘生的声量忽就大起来。仿佛如此一来，许书虞便会答应他的所有要求。

看眼前人表演完这一出，许书虞趁他喘气儿的空荡，伸手掸了掸衣服，淡漠说：“收留我是你的事，这十多年该还的我都还了，但这和苏亦群有什么关系？”

本已渐渐平息，笃定许书虞会听劝的刘生，此刻瞪大了眼，“怎的没有关系！亦群可是你师弟啊。”

“呵。”

许书虞嗤笑，走至梳妆台前，拈起一个脂粉盒子，“我没有他这个惯会哄人的师弟。”

“你！你看看这说的是什么话！”刘生气结，本就枯瘦的脖颈，此刻一用力，活像没了生气的烂树根。

听到这里，许书虞忽扭过头。欣赏着刘生面上气愤又无奈的表情，他心中涌起一种快感。

“说的是实话，老班主若不爱听，以后便不要再来求我。”他拿起粉刷往脸上扑腾两下，缓缓道。

强硬的关门声如期而至，许书虞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抿嘴笑了笑。

程沅左脚刚迈进程府大门，刘妈便跌撞着从里头奔出来，“少，少爷，老爷让您快去他房里一趟。”

独自穿过长廊，夏日里还繁茂的藤条，此刻却蔫了吧唧地垂落下来。

他停在那扇木门前，握拳长吸一口气，才缓缓推开。

“吱呀”一声，屋内的人皆回头看他。罗美琼仍靠坐在床头，执着程锦山的手，苏巧巧也在，站在旁边的一个角落里。

“二哥你来啦。”是程沐归过来迎的他，两条辫子随她动作一晃一晃的。

“嗯”，程沅快步过去，在床前站定，低声叫：“爹。”

“咳，咳咳咳，沅儿来啦。”男人边说边咳，面色还是苍白，却比前些日子要好一些。

罗美琼坐在一旁看不下去了，急急给他顺了顺背，嚷道：“呀呀呀，老爷您就别说啦，叫阑儿把方才说的再讲一遍就好了诶。”

程沅这才注意到侯在一边的程阑，他穿一身浅灰的条纹西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宴请宾客呢。

“爹，由我告诉二弟便好了”，转过头，程阑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看着程沅，“二弟啊，按爹的意思是，咱们程家的铺子接下来都由我们兄弟俩接手。念你还不大熟其间的操作，便要委屈你先给我做一段时间的副手。”

屋里的火炉，今日烧得更旺。程沅觉得自己背后已渗出薄汗，程阑得意的神情，罗美琼阴恻的眼神，还有旁侧那么多的人都等着看自己回应。

他舔舔嘴唇上的干皮，将视线投向半卧在床上的男人，开口说：“爹，我想自己掌管铺子。”

闻言，程阑面上的表情立刻就变了，可他还未开口，程锦山已经发话：“自己管铺子？”

“对”，程沅想起昨晚许书虞说的那番话，忽挺直了背，一字一句道：“我要的不多，我只要那两间铺子，由我亲手打理。”

屋内沉寂下来，程沅的视线侧移，看到苏巧巧在角落里冲他笑了笑。

他的背有些发僵，却不敢移动方寸。终于，当程沐归不小心撞到身侧的花瓶，发出清脆的声响，床上的男人开了口。

“那便拿去吧，那两间铺子，给你了。”

已是暮春，浔城却仍是冷的。前几日的大雪叫一切都蒙上白雾，如今雪化开，世界霎时变得更加冰凉。

这次程阑先他一步夺门而出，程沅刚探出头，便见走在前面的人回过身。

“程沅，有本事你就继续和我斗下去，看谁留到最后。”程阑咬牙切齿，得体的西服也折出皱。

程沅看到一只飞鸟跳到枝头上，抖落些许残雪。他一步跨出门外，轻轻松松在程阑面前站好，“二弟一定好好学习，和大哥一块儿打理好程家的产业。”

程阑没说话，一甩手扭头而去，鞋跟在地上踩出一阵响。

“恭喜啊，程老板。”苏巧巧在后头看了这一出，真想给程沅鼓个掌，满脸喜色毫不掩饰。

程沅发现苏巧巧同以往有些不同，看了许久才发现她今日没有搽粉。一张脸素着，连嘴唇都只有轻微的血色，可就是这样清淡的面容，却让程沅觉出一些美来。

他收回视线，笑了笑，“谢谢苏姐。”

“好好干，活出个名堂来。”

女人今日着的是藕色的旗袍，从长廊尽头消失的时候，像极了一朵花儿。

程沅与铺子的掌柜日渐熟络，每次他只在门外冒了个头，那中年男子便会迎出来。

这日，程沅想着要去西街看看新到的货，掌柜却未像往常一样出现在铺子门口。

“李掌柜？”他径直走入店里，没有看到人影。

程沅正欲开口再叫一声，便听见李掌柜从里头小跑出来的动静。

“少爷您来啦。”男人擦着额上豆大的汗珠，嘴唇还泛着白。

视线多停留了几秒，程沅发现这位李掌柜的手一直虚掩着肚子，双腿屈起，似乎立马就要站不住了。

“你......”

话音还未落，掌柜面色一紧，朝程沅摆手道：“少爷对不住，李某先失陪一下。”

门帘被疾走的男子撞得翻飞，程沅收回探询的目光，自己在铺子里转了转。两排大货架，上头放着琳琅的布匹，程沅的手从那一卷卷布上抚过，又忽然停了下来。

置于他掌心之下的，是一种淡黄色的碎花布，带着点麻布的质感。

那些记忆仿佛已非常久远，此刻却又在脑海中清晰呈现。母亲以前总穿淡黄的碎花裙，她是个追随潮流的女子，不爱穿规规矩矩的袄裙。

她爱自由。

可不知从何时开始，母亲身上的衣服颜色被沉重的黑给取代。那么阴沉，就像后来的她一样。

“少爷？”

掌柜的声音将程沅唤回来，他匆匆收回手，看到面前男人的脸色比方才要好了许多。

“李掌柜可是身体不适？”程沅整理好情绪，关切地问。

男人不好意思地笑笑，将程沅引至柜台前，“哎，也不知吃坏了什么东西，不碍事。诶？少爷今儿是来店里对账么？”

“噢，账本你盯着就好。我是想看看前些日子到的那批货。”

程沅的话对掌柜很受用，他面上展开更大的笑，往前走了几步道：“怎要您亲自来一趟，下回您说一声，我给送到府上去。”

“嗯。”程沅应着，伸手去触桌上的布，柔顺的面料在指尖擦过，一种愉悦从心底蔓延开来。

掌柜站在一旁，看这位主事的少爷似乎心情还不错的样子，便大着胆子问了句：“少爷啊，您可记得那个来我们铺子做衣裳的小姑娘？”

程沅手中的绸布瞬时滑落，他扭头看着掌柜时，眼中没了笑意，“怎么了？”

“哎呀，没啥大事，就是前几日她来找您，您都没在铺子里头。”

看东家面色不大好，掌柜连忙打圆场，没成想，这话却是搅得程沅心里头更乱了。

“今天先看到这儿，剩下的货送到府上来。”匆匆留下一句话，程沅提脚直往外走。

去过戏园几次，一回生二回熟，程沅很顺利地便摸到了后台。

睁着眼将路过的人皆细细瞧了瞧，程沅也没发现那个小姑娘。一转身，正准备去别处找一找，他忽听见隔着门板传出的说话声。

“林公子，您这样儿就不大好了吧，戏里是戏里，戏外是戏外。”

许书虞的声音钻进程沅的耳中，就如同一道惊雷响。他按捺住自己推门的冲动，在门外又支起了耳朵。

屋内的梳妆台前，许书虞的双手被眼前的男子箍着。他越动，男人反是越往他身上靠，许书虞索性也不再动，就这么任他攥着手。

“怎的就不好了，你陪我这么一小晚，可比你唱数十场戏赚得还多呢。”

这位林公子眯起眼，舔着自己厚实的嘴唇，一下将许书虞压倒在镜子前。

许书虞这下是感觉到力量的悬殊了，他本不弱，可体重上的确比不了这个肥硕的男人。此刻又被他钳制在桌上，更是丝毫都动弹不得。

只见那人的脸近在咫尺，下一秒便要触到自己的唇，许书虞堪堪别过头，就听屋门“砰”的一声被踢开。

压在许书虞身上的人也吓了一跳，瞬间抬起头，两人一齐看向站在门边的程沅。

“林公子？好久不见。”

程沅认出了这个按着许书虞的男人，是城内某高官的儿子。

“哟，这不是程少嘛，我当是谁呢。”林大公子不屑地瞥了眼程沅，手下摁着许书虞的劲儿却没松。

程沅的视线很快地扫过许书虞，确保他没有受伤，才冷声道：“放开他。”

听到程沅的话，这位林公子面上的表情变得更加精彩，干脆单手搂上许书虞的腰，笑道：“怎么，程少也看上这个美人了？”

程沅盯着那只粗黑的手看了两秒，又说一遍：“放开他。”

“你是我爹，还是天王老子呀，叫我放我就放？我偏不，我还要亲他呢！”

说完，他一低头就要往许书虞脸上亲。可这脸还没凑过去，林公子的嘴里便爆发出一声痛呼：“啊——”

因为受痛，他倏地松开许书虞，摸到桌上的一根簪子就要朝程沅身上扎。

许书虞刚松口气，便看到如此惊险的一幕。他还没来得及动作，程沅已经躲开那锋利一挥，上腿把这位高官之子死死压在桌上。

“林公子，这只是程某小小的见面礼。下次若是再让我知道你动他，那就不是见面礼了。”

“他娘的，程沅你算老几，敢威胁我！你...啊——”男人的脸在桌上被挤成肉饼，嘴里还不忘喷出几句不入耳的话。

只是，他话刚说一半，便被程沅手下的力度给逼回去了。

“嗯？”程沅俯下身子，靠近他的脸。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林大公子霎时泄了气，半张着嘴求饶道：“好好好，我答应你，再不骚扰容老板。”

程沅甫一松开手，他便捂着胳膊屁滚尿流地从门里钻出去。

后知后觉一般，程沅这才感到手背上火辣辣一阵疼。未及他低头去查看，许书虞已经先开了口：“你手伤了，我给你上点药。”

程沅追随着他拿药的身影，等许书虞一回头，两人的视线便撞在了一块儿。

“咳，你没事吧？”程沅先一步移开了眼神。

“没事”，许书虞绷着脸，给程沅上药的动作却很轻，听到对方“嘶”的一声，他的眉头跟着皱起来，“很疼？”

“不疼”，程沅笑笑，似是为了转移话题，他开口问道：“你可知道戏园子里有个新来的小姑娘？”

许书虞手下忽然慌乱，好一会儿才找着创伤药的瓶子，“好像是有一个，怎么了？”

“那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儿么。”程沅看许书虞面色不太好，所以放低了声音。

给绷带随意打了个结，许书虞从椅子上站起来，背对着程沅，“她和她爹回乡下了，你找她？”

“没有，就问问。”

从镜子里头可以看见程沅低垂的眉眼，他不开心时嘴角会往下压，许书虞都看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