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果by顾西河未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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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西迁说得没错，李春歇怕是更年期到了，晨会交班的时候又发了脾气。

起因是闻升手下的一个病人，病人是重型颅脑外伤收进来的，因硬脑膜外血肿及脑疝急诊，做了“硬膜外血肿清除+去骨瓣减压术”，手术过后病人意识逐渐恢复，术后三个月后，又做了“颅骨缺损修补术”，做完这个手术后，病人意识变差。

现在又从康复科转到神外来，闻升按照常压性脑积水进行腰穿和放液试验，脑脊液常规生化未见明显异常，放液试验后，患者的各项评估指标也没有好转。

“一个个脑子都跟进水了一样，闻医生，有时间谈恋爱没时间看文献，腰穿指标提示什么没有思考过？那诊断下的时候有没有动过脑子？临床上的变化千奇百怪，就被那些条条框框圈死住了？继发性常压性脑积水吗？贺医生，你来说说你的看法，一个小组的，不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贺西迁拿过患者的病案夹，翻看了一下检查结果，皱起了眉头，他想起了之前看过的一篇文献，关于负压性脑积水的。

“有考虑过低压负压性脑积水吗？”贺西迁说。

“考虑过，但是如果要印证的话，需要进行颅内压监测，咱们不是没有用颅内压探头的名额嘛。”闻升倒也不是如李春歇所说那样，不看文献，脑子里没点东西的。

只不过空想是一回事，实际操作起来又是一回事。

老李头沉默几秒，才说：“我去申请一下，你们跟家属也沟通一下。贺医生，你跟闻升合作一下，最好是将这个病例作为典型，整合一下。”

“好的。”贺西迁看了一眼闻升。

一般情况下，自己的病人都是不希望别的医生插手，不知道闻升会不会介意，听李春歇那意思，对他们科室来说，这病例意义重大。

中午吃饭是贺西迁叫实习同学去食堂打的，算上进修医生规培轮转研究生实习生的，一共有二十多份，这是科室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不成文的规矩，谁值班谁就请吃饭。

贺西迁平时也没在食堂吃饭，医院发的餐补也没怎么用，请大家吃食堂还是可以，要吃外卖的话，那他现在估计会舍不得。

他自己也吃食堂，要了份饺子，闻升坐在他对面，吃的是大盘鸡，跟护士站一起点的。

“贺医生，下个礼拜六的读书会你还去不去？”护士王希问。

贺西迁蘸了一点醋，将饺子包在嘴里，含糊不清说：“我估计是去不了，最近事情比较多，等到那天在看吧。”

“你们还有时间去读书会啊？”闻升问。

王希跟贺西迁都是科幻迷，两人又都喜欢菲利普迪克，之前在读书会遇见过一次，就说下次的话，可以一起去。

以前贺西迁一直都很注意，毕竟王希还单身未婚，现在离婚了，倒也不必那么避讳。

“一年统共就没几次读书会，又花不了多少时间，再说，去参加这种兴趣爱好相同的活动，遇上真命天子也不是不可能，诶，我说要是贺医生没结婚，我指定追他，不过早早就结婚了，我就没机会了。”王希平时就这样，跟谁都能说几句，那些病人家属老喜欢她。

闻升听了她这话，一口大盘鸡差点把自己噎住，随后看向贺西迁，像是在等贺西迁的回答。

“以前我没结婚的时候，也没见你上心呐。”贺西迁只当王希在开玩笑，他俩差不多同期进科室的，那会儿王希还有男朋友，是个标准的富二代。

“你们看的什么书？”闻升问。

贺西迁看了闻升一眼，他倒是不相信闻升会好好去看书，闻升看上去就不是能够静下来看书的那块料子。

“就那个菲利普迪克的科幻小说，我可老喜欢了。”

“银翼杀手的原著？”闻升问。

闻升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当时这电影上映时，他跟当时交往的男朋友去看过，看得昏昏欲睡，他不爱那种宏大的赛博朋克式叙事风格。

他宁愿看点没有营养的商业爱情片。

“电影改动还挺大的，不过也算是比较好的一部片子了。”贺西迁说。

“你有实体书吗？我有时间去看看。”闻升对着贺西迁说。

王希见闻升想看，便说：“我有，改天给你带来科室。”

成年人似乎都知道借书意味着什么，借书还书谈论剧情，感情就是这样慢慢发展的。

闻升笑笑，说：“你家离医院那么远，还专门给我背本书来，不太好吧？我待会儿下班了自己去书店买。我就看看有多好看，你俩都喜欢。”

“随便你，不过有的译本不太好买，你可以去二手书店淘淘。”王希说完就将快餐盒子扔在垃圾桶里，洗了个手。“不跟你们扯了，我要去午休了。”

王希走过后，休息室只剩下他们两人，贺西迁才开口说：“我有那本书，你不用去买了。晚上回去我拿给你。”

闻升不说话，直勾勾地盯着贺西迁。

贺西迁不知怎么回事，脑子发热，一下就想到那晚撞见的事情，耳根子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这种感觉很奇怪，外科医生经常讲荤段子，大家说的时候也不脸红。

“很热吗？”闻升问，他还伸手在贺西迁额头探了一下，再折回来用手背贴贴自己的额头。

“冬天吃饺子就会这样，吃完整个人就暖和了。”

“好吧，回值班室睡午觉了。”闻升往外走了两步，回头说：“诶，你今晚值班，怎么把书给我？”

贺西迁愣了两秒，心想，我不信你还今晚就要看了。

“你自己去我房间找吧，在那个黑色小号行李箱里，我都没拿出来过。”贺西迁说。

他还是比较信任闻升，对他而言，在闻升面前也没有什么隐私可言了。

晚上闻升找书的时候，给贺西迁打了个视频电话，他没接着，应该是有急诊手术。

闻升蹲在地上，又想起昨天碎纸机的事情，鬼迷心窍的，又打开了贺西迁的那本相册，翻看一番。

回到卧室过后，他躺着看了一会儿书，就睡了过去，还顺带着做了个梦。

昨晚值夜班从急诊科来了个“急性重型颅脑损伤”的病人，忙着处理病人的事情，贺西迁也没来得及看手机。

忙完过后看见闻升的电话，他想着那时候闻升怕是睡了，就没管，小睡了一会儿起来，想着回个电话，就看见闻升已经提着几碗三鲜米线走进来。

跟贺西迁搭班的护士说：“闻医生不愧是咱们科最受女性欢迎的，大清早吃完热乎乎的米线，我心情都好了。给你点一百个赞。”

闻升乐呵呵地看着护士，喝了一口汤，说：“应该的，值个大夜，人都憔悴半截儿，乐意为你们效劳。”

贺西迁闷着声，没动几筷子就吃完了。“书找到了吗？”

突然一问，闻升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随后才点头，说：“看了几页，感觉不是一下子能够读进去。”

“没兴趣不要勉强自己去读，你可以看看其他类型的。”贺西迁轻声说，科幻小说也分多种，各有各的爱好，闻升强行去啃的话，他反倒不好意思。

“那倒不至于，有时间我再看看。”闻升说。

贺西迁点点头，将大家的餐盒一起带走扔在垃圾桶里，交班前，贺西迁打算再去看看昨晚那个病人，结果遇上了从电梯出来的李春歇。

李春歇把他叫住，挥挥手，示意他跟着去一趟办公室。

年轻人爱喝咖啡，李春歇这种中老年人就爱喝茶，贺西迁熟练地给他泡茶。

“在闻升那里住着习惯吗？”老李头问。

本来他也不该过问这些私事，不过总归是自己的门生，又遭遇离婚这档子事，还是应该关心关心。

贺西迁以为李春歇是要说点别的，没想到是问这，他将第一次洗茶的水倒出来，说：“还习惯。”

“那就好，闻升这人其实没什么坏心眼，事业上他也没多大功利心，当初选导师选择我，不选院长，我也是挺纳闷，搞得我里外不是人，以前读书那会儿，你俩关系挺不错的，怎么后来就谁也不爱搭理谁？我想着，我这一碗水是端平的啊，那就肯定是你俩自己的问题，西迁，你也该反省反省。”

贺西迁皱着眉头，他也觉得莫名其妙，是闻升不搭理他在先的，他又是那种你不搭理我，那我也不会主动找你，你搭理我，我就搭理你，你看，现在闻升跟他说话，他不也没冷眼相对。

委屈，贺西迁觉得他这是给闻升背了个黑锅。

“可能是我结婚过后，他怕对我家庭有影响，你看他跟彭璐的价值观，那完全不在一条线上。”贺西迁强行找理由，不过他这话说得也没错。

彭璐之前还说过让他少跟闻升来往这些话，怕被闻升带坏。

想来还颇有些命运的捉弄成分在里边，他还住在人闻升家里，也真是讽刺。

跟老李头又聊了几句，七点四十五，两人才起身去交班。

交班到一半，昨晚那个病人家属跑过来说，不行啦，一点反应都没啦，贺西迁去看了过后，皱着眉头，脑水肿加重，意识障碍加重，脑疝，这不做手术不行。

本来他都把这个病人交给同组的另外一个医生，结果老李头说：“贺医生，你收的你自己上手术室去。”

贺西迁没法拒绝，上了手术室。

手术做完过后，贺西迁点了个外卖，边吃边看着租房软件，加了中介过后，聊了几句，便约了时间去看房。

中介来接的贺西迁，见他是这个年纪的外科医生，胆子也大，尽带他看些精装的豪华套间，贺西迁无奈，腆着脸说：“您可能有些误会，我刚离婚，手上没钱，尽量给我推荐些实惠的吧。”

年轻小伙子愣了两秒，然后笑道：“喔喔，这样啊，不好意思。”

不过看到最后，贺西迁也没有定下来，不是这里不满意就是那里不满意，最后跟拉着小伙子吃了顿饭，才回去。

回去洗了澡，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院里的大群有刚进医院的医生问，有人一起合租吗？

那个医生是康复科的小伙子，正好跟闻升之前对接过病人，贺西迁便敲了敲闻升的房门。

闻升手上还拿着那本《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看样子是有认真在看，书签夹着的位置已经到了剧情的三分之一，开门过后，他等着贺西迁说话。

“康复科的李医生怎么样？我看见他在院群里发合租消息。”贺西迁问。

虽然他也不指望能够从闻升嘴里得到特别有用的信息，但大致了解一个人的外在性格还是有必要的。

闻升将门推开一些，让贺西迁进去坐着说。

“康复科？李医生？你问我，我怎么知道。”闻升说。

“你跟他对接过，就感觉好不好相处这些啊。”贺西迁说。

闻升仔细回想了一下，才说：“就说过几次话，这我真不知道。我说你跟别人合租，你还不如住我这儿，至少你还知道我底细啊。”

贺西迁寻思闻升说这话没毛病，不过心理上他过意不去，总觉得自己是占了闻升便宜。

“那我也不好意思啊。”贺西迁说。“你以后谈恋爱了，那不方便。”

“你说得好像李医生不谈恋爱一样。”闻升回呛了一句，随后他又补充道：“怎么？你是怕我看上你？觉得我喜欢男的对你有影响？”

贺西迁肉眼可见得慌神，他怕闻升误会他歧视，真没有歧视，也没有闻升所说的觉得有影响，都是男人，光个膀子穿个大裤衩子在客厅这些都很正常。

况且，闻升也不会喜欢上他啊，他都结过婚又离婚，想到这儿，贺西迁便说：“没有，那这样吧，我给你房租，你看看一个月给多少。”

闻升冲着他挑了下眉，说：“不用房租，反正我自己的房子，你给水电气的钱吧，免得你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我就当小赚了。”

“这样不太好吧？”贺西迁说，闻升这种反而像是在施舍怜悯。

“什么好不好的，都是朋友，你又是我师兄，不过有一点，如果你谈恋爱了，就搬出去。我的话，你放心，我不会带人回来了。”

“你家里人不催婚吗？”贺西迁问。

“他们自己那点感情破事儿都搞不定，还招呼我呢？”

贺西迁略带羡慕地长叹一口气，说：“哎，我都不敢告诉我爸妈，我离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