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by相一

年年by相一

宋怡人到达公司递出手提包里准备已久的辞职信后，一种无所事事的疲惫萦绕心头。

不用再勉强自己在每个工作日强打起精神，心中的疲惫便无所遁形。

虽然正式离职还要等待一个月，但她却仿佛挣脱了什么束缚住自己的枷锁。

这一个月内，她还是需要每天照常上班打卡。可起码在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感受到了一种不受制的自由。

可以合理放肆疲惫不堪的自由。

宋怡人自认为自己是个不求上进的人，可一直以来却像被这个社会推着往前走。

幼儿园的时候，身边所有人都会说“你再长大一些就是小学生了”。

小学的时候，身边所有人又会说“你马上就要小升初了，要成为初中生了开不开心呀”。

初中的时候，身边的人又开始说“要上高中了，高中课业重，因为你以后要考大学了”。

……

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懵懂之间她就成为了成年人，然后一夕之间所有人就对着她说“你是个成年人了，你要面临社会，你要拥有工作，你要自己有能力养自己”。

所有的话语，都有着道理。

可这世上最没有的道理的就是，大部分的人，她们人生中的大部分选择，都是被动选择。

宋怡人也是按部就班的大部分。

她小时渴望亲情，哪怕父母在家都是争吵，她也固执要成为邻里之间的“好学生”“好孩子”，按着所有人的期望成长。

她无数次升学考试，无数次获得奖项，却也挽留不了父母渐渐消失的感情。

父母在她高中的时候离异，又极快地各自组建了家庭，她跟着外婆单独生活，她之后的一切人生轨迹又将目标放在了‘让外婆开心’上。

外婆希望她能成为和知识打交道的人，先开始她将目标放在成为老师上面，可后来因为一些事情，她退而求其次，成为了书籍设计出版装帧的工作者。

学生时代，她不乏追求者，她常选择同学间认同最广的交往。

‘怡人，我觉得谁谁谁和你很配’只要多次听到这样的话语，哪怕不喜欢，她也会交往。

她没什么炙热的喜欢，她只是愿意不让别人失望。

许多人认识她，常觉得她看上去冷淡漠然，但她二十几年的人生，都是这样舍弃一些自己的想法，去满足他人的愿望。

其实这样一想，很可悲。

她这么多年，做得最出格的事，一是大学出柜，二是在大学被父母嫌弃出柜丢脸的时候，和张浔开始同居。

宋怡人大学的时候，外婆去世，她因为社团活动认识了一个学妹，名字很文静，叫梁静云。

梁静云很爱笑，笑起来脸上带着个小小酒窝，会很热情地叫她“学姐学姐”，拉着她参加许多活动，事事以她为先，所作所为像是将她放在无比炙热的心间。

说话时，总是很甜的语气“我最喜欢学姐了”。

语气甜腻，像是要让人腻在糖网里。

“有学长居然出柜了耶，这样他留校任教的名额肯定没有了吧。”

“不过还挺浪漫的。”

“学姐这么受欢迎，如果学姐为我出柜的话，我肯定会觉得很开心”。

“我一定会为学姐心动的。”

梁静云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认真诉说。

宋怡人没什么炙热的喜欢，可只要一对上那双看着自己带笑的眼睛，全心全意，认真炙热，给她一种错觉——这个人像是为她而存在的。

在那一瞬间，她选择了出柜。

其实宋怡人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喜不喜欢女人。

但她当时出柜，却是真的有想和梁静云在一起的想法。

到最后她自己也不清楚这样算不算爱。

可她决定了喜欢什么，就要正大光明的喜欢。

她顶着脸上被父母扇出的红巴掌印去找梁静云，她站在梁静云家楼下，望着那扇带着粉色窗帘的楼层，将电话号码拨出去：“我在你家楼下。”

“要试着交往吗？”

梁静云也没有想到宋怡人居然真的向众人出柜。她不是不喜欢她，宋怡人美丽艳丽，和她恋爱像是青涩学生时代交到一个最昂贵的朋友。

一个昂贵的朋友，能带来别人艳羡的目光，满足自己的虚荣内心。

可她不敢承受那些东西——众人的眼光，指点的话语，都是她不敢去想的。

她满足于和宋怡人成为朋友的虚荣心，甚至觉得被她喜爱要求交往是一种对自己的肯定。

这么受尽男生欢迎的宋怡人喜欢自己，反倒像是在肯定她的魅力。她享受这样的感觉，却惧怕真的和宋怡人确定这段关系。

她也没有想到就自己这样随口一说的话，会让宋怡人直接向四周出柜。

她享受宋怡人这样对她证明真心的举动，但她却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在和同性暧昧不清。

梁静云最终还是下了楼，但拒绝了她，那双曾经亮闪闪看着她喊学姐的眼睛变得闪躲：“我们真的不合适，我或许还是更喜欢男生一点，两个女生在一起实在是太奇怪了。”

宋怡人站在原地，看着梁静云走远。

心里竟然说不上有多难过，像是突然发现自己之前喜欢的是个假象一般恍然。

她出柜闹得全校皆知，考上同一所大学但一直没有往来的张浔突然主动出现在她面前。

张浔定定看着她，唇瓣发颤：“你看我呢？我可以吗？”

“你在开玩笑吗？”宋怡人有些诧异望向张浔，她以为张浔也是个看自己热闹的旁观者，却没想到对上张浔的眼睛后反倒愣神了。

宋怡人说不出那是种怎样的眼神。

张浔胸口起伏，像是压抑着什么：“我也喜欢女生，我明白你，我也理解你。但这件事，肯定很多人理解不了。”

“我目前还没有确切喜欢的人，但或许我们可以试着住在一起。”

“我们住在一起，但可以无关爱情。”

“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购物，就只是互相陪伴，避免孤单而已。”

张浔压着颤音，努力用平静的语气阐述道：“但是，如果你想接吻，我也可以。”

“无关爱情，就这样搭伴行吗？”张浔眼里像是在燃烧着什么孤注一掷的焰火，对上那样的眼神，宋怡人一时恍惚。

眼神透露出诧异，但却下意识开口答复：“好啊。”

张浔像是怕她反悔一般，吻了上来，唇瓣相贴，宋怡人睁大眼睛。

很奇怪，但也不那么奇怪。

从那时起，她们可以接吻，拥抱，一起入睡。

一起购物，一起逛街，一起干很多事情……因为她们没有合适的伴侣，所以暂时互相帮助生活。

张浔不爱她，她也不爱张浔，她们只是互相需要而已。

舒适宜人，各取所需。

处理完手头上跟进的工作，宋怡人有些出神地看着手机屏幕，侧脸向着窗外的光，光线刺眼晃神，她突然恍然。

共用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知道了她递交了辞职信后，都纷纷问她：“工作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想到要去辞职？”

“只是突然想缓缓。”

回复了同事的问候后，她解锁手机，打开微信，犹豫不决，最后还是点开了张浔的朋友圈动态。

张浔的朋友圈还停留在争吵的前一天，那天两人一起晚上看了电影《曾经的你》，张浔看哭了。

一直对她说：故事感人而伤感，看完让人心里难受。

但朋友圈却只发了一张爆米花图片。

包裹着糖浆黄澄澄的爆米花，味道很甜。

太甜了，那天她只吃了几颗。

可张浔好像很喜欢，大部分都是让张浔吃掉的。

这张图片上只配了短短一句话：一起看电影，电影很好看。

张浔和宋怡人认识的很多人都不一样，哪怕再怎么有着情绪，都不会外显。

看完一部感伤的电影，很多人或多或少都会在自己发布的动态里伤情感怀。

大多数情绪都是为了发泄外显，才会主动表露在众人面前。

张浔总是憋闷着，滞闷着，压抑着。

她的一切情绪，如果你不在她身边，就无迹可寻。

你不知道她情绪是否低落。

光看那天的动态，如果她不在张浔身边眼见着她落泪，宋怡人也只会以为那只是个简单的日常记录。

她还会以为张浔看了电影，心里说不定很开心。

所以宋怡人也知道自己不懂张浔。很多事，张浔不主动说，她便不明白，不明白是哪一点戳中敏感痛楚处。

张浔内里的些敏感脆弱，是她捉摸不透的一门深奥科目。

吵架的那一天，最开始是饭后闲聊。

讲近日工作，生活趣闻，身边逸事。

和张浔聊天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因为她是个很好的倾听者。认真注视着的目光、恰到好处的意见发表、对于一切事情的理解与宽容。

宋怡人接触的人越多，便越明白这样倾听的可贵。

话题发散着，不知怎么讲到了大学时期。宋怡人笑着说：“虽然当时是同一个大学，但是在同居之前，我和你真的很少碰面。”

“这证明我们的校园占地面积大，是个了不得的地方”张浔笑着回复，睫毛眨了眨，眼睑垂下，像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转而问宋怡人“林允许辞职后，找到了新工作吗？”

“找到了，是家广告传媒”宋怡人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些好笑般说“林允许还碰见了梁静云，她们居然是同一个公司部门的同事，世界真小，对不对？”

“恩”张浔说“那真巧。”

宋怡人笑着说：“林允许还告诉我，梁静云要结婚了。”

对于宋怡人来说，这只是如同往日一般的闲暇聊天，这个消息也是出于感叹才说出口告诉张浔分享。

可张浔不这样觉得。

张浔抬眼，看宋怡人她毫无芥蒂般闲谈，面上情绪不显，心头情绪却渐渐起起伏伏。

起伏跌宕，勉力稳定。

宋怡人根本没发现张浔情绪不对，笑着讲完后说：“感觉每个人的生活果然都是不同的，有人娶妻生子，也有人如同我们一样，得过且过。”

张浔看着她无知无觉的一张脸。

半晌，低声应道：“对，每人都不同。”

宋怡人与自己也不同，她能放下一些事情，自己却不能。

她谈起梁静云时，语气都若无其事如同提起一个路人。那自己，说不定也只是她人生中的一个过客。

在这一刻，张浔甚至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都是在自我折磨。

此刻所有情绪堆积在了一处，反倒无从下手，无法发泄。

张浔突然想起两人昨天一起去看的那部电影《曾经的你》，里面的两位主人公学生时代因为误会错过，多年后重逢也全都物是人非。

语言表达苍白无力，可张浔从中像是窥探到了自己。

时间洪流，人的情感本就无形无色，变幻莫测。

多年前，张浔认为只要时间过得久，宋怡人便会爱她。

她不求有多深刻，哪怕一丝一毫的，那也是爱她。

物是人非事事休。

一腔热血，也会疲累。

可七年如一日般，宋怡人从未变过，还是不爱她。

张浔从未有过哪一刻如同此时一般，疯狂想要抓住些什么。

张浔凑近宋怡人，想要亲吻，唇瓣还未相贴，便被宋怡人推开。

“不，我不想”宋怡人轻微眯起眼，舌尖快速轻碰了下自己的唇瓣，唇瓣很干，换季时期她常会忘记涂润唇膏。

唇瓣干涸，大概很不好亲。

张浔被推开，神色一时莫测，嗯了一声后，沉默着将餐桌上的用具收拾在一起，起身进入了厨房，碗筷放入水槽。

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

水渐渐积满，加进去的洗洁精打出一堆泡沫。

一堆泡沫，让人发散性地开始想，童话故事里的人鱼为爱化成泡沫的那刻会不会后悔。

一切贪图，一切徒劳，一切转瞬即逝。

张浔拿起海绵块擦拭着碗盘上的油垢，擦拭一遍，用清水清洗一遍，再擦拭一遍，再清洗一遍。

耳边模模糊糊能听到客厅传来的电视声。

电视声音突然变小，宋怡人好像接通了一个电话，声音断断续续传进厨房。

“林宇？你……什么……有事？”

“那好，我再去……再商量一下吧。”

“恩，我一会就去……来找你。”

低头看着水中碗盘饭筷，张浔捏紧碗壁，指节用力带来抽痛感。

宋怡人挂断电话，进入厨房，向张浔打了声招呼：“我要出门一趟，林宇那里的书封好像出了差漏。”

张浔抿紧唇，忍受片刻，最终还是难耐：“他最近找你的次数真多。”

宋怡人也这样觉得，林宇过于殷勤，她甚至感到厌烦，但却不想把过多情绪展露出来，淡淡开口：“没办法，他是客户。”

张浔紧紧捏着碗壁。

是客户，也是男人。

哪个男人会几次三番相约吃饭，主动邀约，买了一堆特产也要主动送上门来。

甚至想要主动上下班接送。

哪怕再不敏感，过多的殷勤本就是越界。

越界，就代表有所贪图。

张浔不认为宋怡人会不懂，那懂却接受，代表了什么？

一股窒闷，压抑着心腔。

快要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