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段落
半夜起了风，窗户玻璃被大风撞得隐隐摇动。林行朝没有睡着，下床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窗帘。
黯淡的夜色透进来，月光也昏沉。
不知道为什么，林行朝喉咙干涩，有种异常的灼烧痛感。他挽起睡衣长袖，给自己接了一杯水。
林行朝喝了几口水，冰凉触感滑过咽喉，症状有所缓解。
他站在窗前，听见外面风穿行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安静地撞着窗框。
楼下开了最后一树杏花，是最盛的时候，应该已经落了一地的花瓣。不知道明天天气如何。
大风是将下雨的征兆，可是天气预报说第二天一切都如常。
如常。
手机铃声响起来，林行朝看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凌晨3:49。
房巡的声音传出听筒，语气不太对，问他在做什么。
林行朝清了清嗓子，反问道：“凌晨四点，你说呢？”
房巡一下没答话。
林行朝喝完杯子里的水，有些无奈地说：“没什么事就挂了，你不睡我还要睡。”
挂断这通恶作剧般的电话，林行朝拉起窗帘，重新回到床上。
窗外的风渐渐停了。
早上林行朝来到公司，部门的所有人都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坐在跑着代码的电脑前哈欠连天，确实一切都如常。
除了对面的房巡时不时抬头看林行朝一眼，眼神奇怪，欲言又止。
林行朝不想搭理他。房巡不是憋得住话的类型，等他什么时候忍不住了，自然会主动找自己。
不过最好不要再在凌晨。
下班前，有人交给林行朝一份备忘录，林行朝扫了一眼封面，发现上面的日期标错了。
今天是三月三十，哪来什么四月一日。
愚人节么。
提醒过对方一声，林行朝摘下工牌下了班，顺便关门把拐弯抹角要跟他一起回家的房巡甩在后面。
回出租屋的路上，林行朝路过一家甜品店。甜品店的橱窗上摆着一排生日蛋糕，其中一个蛋糕做得非常漂亮，奶油和水果砌成堆叠的金色小星星。
一一应该会很喜欢。
很快就是一一的生日，林行朝记住这家甜品店的名字，打算到时候过来订一个一模一样的。
过了几分钟，路过一家女装店，林行朝再次停下脚步。
女装店的展窗里挂着一件白裙子，泡泡袖的款式，长裙摆层层叠叠，像山里盛开的白茶花。
林行朝走进去询问店员，他抬手在自己眼睛旁比了比，问如果是这么高的女孩子，能不能穿那条裙子。
店员点头，问林行朝是买给妹妹还是女朋友。
林行朝笑了笑，没有说话。
店员将那件裙子装袋，林行朝提前拍了一张白裙在展窗里的照片，打开微信发过去。
林行朝问：【好看吗？送给你好不好？】
等了一会儿，对面没有回复。林行朝接过店员递来的服装袋，道了谢，走出女装店。
林行朝将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今天之前的最后一条消息也是自己发的。
那天晚上林行朝几乎是立刻就后悔了。他不希望一一不开心，一行字反反复复写了又删，后来终于劝服自己，至少可以任性一次。
他向一一道歉，说对不起，那句话是骗你的，不要不开心。
一一没有回复。
一一从来没有生过林行朝的气，但这次林行朝想他是真的生气了，生气到不看手机信息。
如果他看到消息，不可能不理林行朝。
睡眠对林行朝很重要。
但后半夜里，林行朝还是没有睡着。
林行朝的头有点痛，喉咙也不舒服，像生病了。于是他起身倒了两片感冒胶囊，混着安眠药咽下去，觉得好受一些。
不知道是托感冒药还是安眠药的福，这次林行朝终于能够短暂地合起眼。
他梦见八岁的一一。
八岁的一一很瘦，身量比不过那个年纪的正常小孩。爷爷奶奶要忙农活，没有太多时间照看他，村子里的孩子不喜欢和他玩，经常欺负他。
每逢寒暑假，林行朝都会回乡下外婆家暂住。那天他扶着自行车经过田埂，碰见被一群小孩推进泥田里的一一，他们笑他是个没有人要的拖油瓶。
看见那些人嬉嬉闹闹地跑远，林行朝莫名其妙发了善心，把一一从田埂下拉出来，为此弄脏了自己的白衬衣。
一一脸颊和鼻子上沾着泥点，发梢湿漉，浑身都脏兮兮的，像只在田野里打过滚的小猫或者小狗，仰头望着林行朝的眼睛却又黑又亮。
从此这只拖油瓶就开始跟着林行朝，林行朝去哪里，他也去哪里。
林行朝喜静，不擅长与人交往，更何况是带小他四岁的孩子。因此他懊恼过一阵子，当初不该随随便便帮这个小孩，否则不至于陷入现在这样麻烦的境地。
但是小拖油瓶甩不开，时间一长，林行朝只能默许他对自己的亦步亦趋。
一一经常为林行朝带一些礼物，有时候是一捧山里的野红梅，有时候是几支莲蓬，有时候是形状怪异的松果，有时候是颜色漂亮的不知名尾羽。
作为回礼，林行朝会送从城里带来的零食给一一，巧克力，夹心软糖，薯片，糯米糕，无论哪种一一都很喜欢。
白天一一带林行朝漫山遍野地辨认野花野草，剥莲子，折荆条，捡鸟蛋，夜晚林行朝就带着一一看星星。
乡下的夜晚天空晴朗，星星能看得分明，启明星是最亮的一颗，北极星缀在小熊的尾巴上，牛郎星和织女星遥相对望，那几颗星连起来像蝎尾，天鹅座在古希腊神话里是银河上低飞的天鹅。
一年又一年。
第三年林行朝给一一过生日，许愿前一一问林行朝，他的愿望会不会实现。
林行朝说会，天上的星星听到了，它们会帮助他实现愿望。
一一许完了愿，还是在担心，他问天空那么高，星星离他那么远，如果没有听到该怎么办。
林行朝无奈地说，下一次许愿，他们找个很高的地方，保证星星全部能够听见。
一一放下心来，朝林行朝笑。风吹过来，他的头发漆黑细软，颊边会笑出两个小小的梨涡。
林行朝那个时候没想到，他说过的话，一一总是很认真地记在心上。
后来林行朝生病，辗转几天高烧不退，灌药下去又被吐出来。那天睡前一一还待在他床边，醒来后却突然不见踪影。
林行朝以为一一回了家，但夜深时一一的爷爷奶奶来寻人，他才知道一一并没有回去。
一行人找到深夜，最后林行朝拖着发烧的身体，在山上的树林里找到一一。
一一窝在最高的树枝上，睡着了，林行朝叫了好几声他才听到。他睁着大眼睛看林行朝，高兴地问，哥哥，你的病是不是好了？
一一的手脚冰凉，脸色苍白，鼻尖被夜风吹得通红。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说星星好厉害呀，会保佑哥哥快快好起来，以后都不要生病。
林行朝的一腔火气就这样灭在肚子里，他没有办法，牵着一一回家。
夜里的路难走，星星发出昏暗而温柔的微光，他们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田间小径里。一一揪了一朵小野花，献宝一样交给林行朝，被林行朝顺手别在他襟上。
一一没有朋友，自己是一一最亲近的人，林行朝清楚这一点。这些年的相处下来，他也把一一当成弟弟，无所谓多花费一些精力照顾这个非亲非故的弟弟。
林行朝不知道一一怎么会对他产生不一样的感情。
一一看着电视剧里拿情书向男主角表白的女主角，他不明白，从来没有人教他这些。他问林行朝什么是喜欢。
林行朝说喜欢是想和一个人在一起生活，希望那个人永远平安快乐。
一一点点头，说那我喜欢哥哥。
林行朝说不是这种喜欢。
一一却觉得困惑。
“我也想和哥哥在一起。”他学电视里的情节，踮起脚亲了一下林行朝的嘴角，“就是这种喜欢。”
林行朝猝不及防后退一步。
他明明知道一一什么都不懂，但那次他发了很大的火，大声呵斥一一，说他这样是不对的，不可以这么做。
一一怔怔地看着他，问为什么。
林行朝说，只有女生能喜欢男生。
一一固执地说：“我可以是女孩子。”
翌日一一敲开林行朝房间的窗户。
十一岁的一一穿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白裙子，在林行朝面前转了个圈，问林行朝好不好看。
林行朝说：“不好看。”
一一站在那里，有点难过地低下头，捏住自己的裙角。
从来林行朝说什么一一都会相信。他以为真的不好看。
他不知道林行朝说了谎。
一一的头发有段时间没有剪，柔黑的发梢落在白皙脖颈旁，五官还没有长开，已经能显出秀致轮廓，穿着白裙时鲜灵得像一只花骨朵。
林行朝没有见过谁能把白裙子穿得这么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