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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的日日夜夜小说免费阅读

  • 时间:2021-08-16 15:19
  • 《将军的日日夜夜》的主角是陆修文段凌,是作者困倚危楼所著的一本纯爱小说,小说将军的日日夜夜主要讲述了:段凌他觉得应该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他一直都心心念念着他,但是他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网友热议:他只是傲娇而已。
  • 将军的日日夜夜小说

    推荐指数:8分

    将军的日日夜夜

  • 将军的日日夜夜小说免费阅读

    残阳如血。

    一场大战已近尾声。

    段凌与天绝教的右护法恶斗一场,且一剑斩其首级,溅了满身满脸的血。他本身也受了些伤,但是战意正浓,便没有退下疗伤,而是同众人一起围捕魔教余孽。

    经此一役,猖獗数十年的天绝教元气大伤,从此再无能力为祸江湖。

    段凌长出了一口气,忽听身旁有人叫道:“这石台下面有条密道!”

    众人围拢来一看,果见石台下有处机关,露出黑魆魆一个洞口,里头深不见底,也不知通往何处。

    有人猜道:“莫非是魔教的藏宝之地?”

    又有人道:“魔教教主身死,右护法伏诛,只有那左护法不见踪影,听说他也是个智计双绝的人物,说不定是借此密道逃遁了。”

    段凌越众而出,取了火把在手,道:“我下去看看。”

    青山派的柳逸与他最是亲厚,连忙劝道:“段大哥,当心有诈。”

    “无妨,魔教鬼蜮伎俩,自压不住浩然正气。”

    说罢纵身跃入密道,借着火把微光往前走去。

    段凌倒不是托大,而是对魔教的机关陷阱颇为熟悉,走得几步后,果然触发了几处,都是些寻常的箭雨毒砂,段凌何等功夫,轻而易举避过了,不多时便走到了密道尽头。

    尽头处是一扇石门,门上毫无装饰,瞧来再普通不过。

    段凌却不敢大意,缓缓催动丹田气海,用内劲护住周身大穴,这才推门而入。

    门后是一间斗室,四个角上悬着拇指大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微光芒。

    室内并无任何埋伏,只一个年轻男子坐在当中的石桌旁,正低头调弄琴弦。这人一身玄衣,浑身上下没有一样饰物,仅一头黑发用金冠束着,瞳眸亦是乌黑颜色,衬得那拨琴的双手莹白如玉。

    他听得动静,抬起头来望了段凌一眼,面上竟露出一点笑意,开口道:“阿凌,你终于来了。”

    段凌听得这称呼,全身一震,手中火把倏然落地。

    那人微微一笑:“怎么?不认得我了?”

    “怎么会……这十年来,我日日夜夜想着回来救你……”段凌胸膛起伏,将话说出了口,才发觉自己声音微颤。

    那人站起身来,像无数个梦中那样,一步步朝他走近。

    “有这句话,也不枉我等你十年了。”

    “修言……”

    段凌心中激荡,忍不住去握他双手。

    陆修言却抬手抚上他脸颊,如玉手指在他眉心轻轻掠过,而后双手攀住他颈项,整个人几乎倒进他怀里。

    段凌不由得屏住呼吸。

    下一瞬,却是出手如电,一把握住陆修言皓白手腕。

    只听“铛啷”一声,一柄锋利匕首从他手中滑落。

    只差一点点,这利刃就可刺入段凌后心。

    段凌面沉如水,一字一字地念出一个名字来:“陆修文,果然是你!”

    他怀中那人眼眸一转,忽然换上另一副神气,明明是同样的眉眼,却不似先前温文尔雅,反而带一丝邪气,问:“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段凌平静道:“你装得再像,也不是陆修言。”

    陆修文被他戳穿身份,却一点也不动气,弯唇笑道:“我跟弟弟生得一模一样,能一眼分出我兄弟二人的,就只有师弟你而已。”

    段凌哼的一声,说:“谁人是你师弟?”

    “难道不是么?当日你拜师的时候,我可也在场,嗯,师弟还向我这师兄磕了一个响头呢。”

    段凌出身名门正派,父亲更是一派掌门,但他年幼时曾被魔教之人掳走,在教中待了几年,当时为了活命,不得不拜那魔教教主为师。此事乃是他一生中至大耻辱,此刻听陆修文提起,焉能不恨?登时一掌拍出,喝道:“你那魔头师父已经死了,我这便送你去同他相聚。”

    陆修文是那魔教教主的得意弟子,本身天赋极高,十年前就已习得一身邪派功夫,如今十年过去,功夫想来更为精进。段凌不敢轻敌,这一掌速度极快,当中暗藏数种精妙变化,随时随地皆可变招。即使一掌不中,他也有后招可接,掌势连绵不绝,叫人难以招架。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这一掌竟结结实实地拍在陆修文胸口上。

    陆修文不闪不避,像个丝毫不懂武功的人,中掌之后,更是连退数步,唇边溢出一丝血痕。

    “你……怎么……”

    “久别重逢,师弟却是这般对我,真是好狠的心。”陆修文舔了舔唇边血渍,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道,“不过我若是死了,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修言的下落。”

    说罢,按着胸口咳嗽起来。

    段凌不知他是不是做戏,但为了陆修言,只好上前扶住他胳膊,问:“修言在哪里?”

    陆修文双目微闭,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段凌不信他连这一掌也挨不住,伸手去扣他脉门,一探之下,却发现他脉象奇特,丹田内空空如也,一点内力也无,一身武功……已然化作乌有。

    段凌惊愕不已。

    曾经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陆修文,竟已成了一个废人?

    段凌一时不敢置信,一时又怀疑陆修文另有诡计,然而几番试探,这人都是毫无反应。段凌怕他当真死了,只好抵着他掌心输了些内力过去。

    陆修文这才缓过劲来,慢慢睁开眼睛,说:“就知道师弟舍不得我死。”

    段凌不去理他,只是问:“修言呢?他怎么没同你在一起?”

    陆修文听得笑起来:“多年不见,师弟怎么还是这样蠢?你当真以为会有人等你十年么?弟弟他早已……”

    “早已如何?”

    段凌一颗心都提了起来,偏偏这时密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喊道:“段大哥,你还好吧?”

    原来是柳逸见他迟迟不返,带了人下来寻他。

    段凌只得道:“没事,此处并无危险。”

    同时又压低声音问:“修言到底在哪里?”

    “放心,他在一处很安全的地方,绝没有性命危险。不过我刚挨了一掌,胸口疼得很,突然想不起那地方在何处了。”

    “你……究竟想怎么样?”

    陆修文想了想,懒洋洋道:“我走不动路了,师弟背我罢。”

    那神态语气,仿佛仍是十年前那个高高在上的少年。

    段凌气得要命,恨不能一掌将他拍死,但为了陆修言,只好忍气吞声,弯腰让他伏到背上来,背着他走出石室。

    柳逸见段凌背上多了个人,自是大吃一惊,忙问这是何人。

    段凌自然不好说出陆修文的真实身份,编了个谎道:“是我的一位故人,当初被人掳来魔教,吃了不少苦头,如今终于得救了。”

    他在魔教那几年,倒有一样好处,就是将脸皮锻炼得刀枪不入,说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

    柳逸不疑有他,瞧了瞧陆修文,道:“这位公子气若游丝,想必在这魔教里受了不少折磨。”

    陆修文微微笑着,并不说话。

    待出了密道,段凌转头一看,才发现他已歪在自己肩上睡着了。

    外头众人问起陆修文的来历,段凌仍是那一番说辞,这话最多骗骗柳逸这样的年轻人,却糊弄不了某几个老江湖。不过此番围剿魔教,段凌功劳不小,再加上陆修文并无内力,也就没人计较了。

    眼看魔教余孽已经清剿得差不多了,这时却有人“呀”的一声,高呼道:“不好了,那魔头的首级不见了!”

    原来先前大战之时,那魔教教主走火入魔,暴毙而亡,尸首一直留在大殿中,另派了几个人看守。但就在段凌进出密道的工夫,那教主的项上人头——竟然不翼而飞了。

    而几个看守之人也都已身死,且是一招毙命,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

    此番为了除魔卫道,各大门派群英尽出,在场的不乏掌门、帮主之流,更有两位武林中泰山北斗的人物,可谓高手如云。

    可就在这些高手的眼皮子底下,竟有人来去无踪,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了魔教教主的头颅。

    如此武功,岂不叫人惊骇?

    望着大殿内血淋淋的尸首,人人心头都掠过一丝寒意。试想一个人有这般本领,要取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的性命,可不都是易如反掌?

    柳逸觉得后脖子凉飕飕的,抬手摸了摸,道:“段大哥,你说这是何人所为?”

    “除了那逃走的左护法,也无人有这等本事了。哼,这就是魔教妖人的狡猾之处,一来可以抢走教主首级,二来又可震慑人心,叫咱们人人自危。”

    其他人大抵也是这样猜测,可惜那左护法神出鬼没,谁也查不到他的踪迹。众人商议过后,为防再生事端,便一把火烧了魔教总坛,而后各自散去。

    段凌本是骑马而行的,这时身边多了个受伤的陆修文,自然不好共乘一骑,只得去买了一辆马车,慢悠悠地往回赶。

    陆修文伤好得极慢,一路睡睡醒醒,睡着时气息微弱,简直像死了一般。段凌本想找个大夫来瞧瞧的,但想到这人乃是魔教教主的爱徒,又是他平生至大仇敌,当年身陷魔窟时,也不知挨了这“师兄”多少打骂,实在没必要如此好心,便由得他去了。

    这样过得几日,陆修文倒也渐渐好了,但不管段凌如何逼问,他始终不肯说出陆修言的下落。段凌倒是想严刑拷打一番,可瞧他那半死不活的样子,恐怕只动得一根手指,就要吐血而亡了。

    段凌不得不压下心中怒火,一路好生照料着,花了半个月之久,才回到老家青州。他在此地有一处别院,地方僻静得很,平日里多半在此练武的。因陆修文身份特殊,便想先将他安置在这里。

    陆修文也不客气,下了马车就问:“师弟住哪间屋子?”

    “怎么?”

    “你这主人住的,自然是最好的地方,如今师兄来了,可不该让给我么?”

    一边说,一边往内院走去。

    段凌差点被他气笑了。

    不过是个阶下之囚,却想着要鸠占鹊巢了,天下间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当下一把扯住他胳膊,冷笑道:“谁说要让你住屋里的?”

    转头对管家道:“拉他去地牢里关着。”

    管家呆了呆,说:“少爷,这别院并无地牢。”

    陆修文“噗哧”一声笑出来。与陆修言一般无二的脸孔,只是一双眼睛格外乌黑,透着又是骄傲又是狡黠的神情。

    段凌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咬咬牙道:“那就让他睡柴房!”

    陆修文平常伶牙俐齿,黑的也能说成白的,这时却没有作声,只望了段凌一眼,跟着管家走了。

    段凌一夜好睡。

    第二天清早起来练了一趟拳,吃了一碗粥并几样小菜,这才想起仿佛少了点什么,把管家叫了来问话。

    “我昨日带回来的那个人呢?”

    “今日未曾见过,可能还在柴房里睡着。”

    段凌看看天色,见日头早已高升,心道他又不是捉陆修文回来当大少爷的,便扔了筷子,自己去柴房寻他。一路走一路想,他虽不能酷刑折磨那人,却可叫他做些下人的活计,挫一挫他的锐气。

    当年他自己身陷魔教的时候,可没少给陆修文当牛做马。

    柴房地处偏僻,管家因怕人跑了,派了两个护院看着,倒像是牢房的模样。段凌推门而入,顿时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头蛛网密布,非但脏乱不堪,而且又黑又窄,根本没有容人睡觉的地方。陆修文缩在角落里,背靠着墙壁,头枕在粗硬的木柴上,显然仍在熟睡。

    段凌走过去踢他一脚:“喂,起来。”

    陆修文“唔”的一声,身体往里缩了缩,却并没有睁开眼睛。

    段凌低头一看,见他脸色比前几日更为苍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再伸手探他额角,只觉烫得吓人。

    段凌这才知道他是病了,看一眼他身上睡得皱巴巴的衣衫,沉声道:“怎么不给他拿床被子来?”

    几个下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谁会给一个睡柴房的人准备被褥啊?若是准备了被褥,是否还要再备床榻?若是备下了床榻,是否还要别的?这到底是住柴房还是住客房?

    段凌也没工夫追究这个,略一沉吟,便将陆修文抱了起来,一面吩咐道:“去请大夫过来。”

    管家应声去了。

    因事出突然,来不及打扫客房,段凌只好把人抱去自己房间,连自己的床也给他睡了。

    陆修文睡得极沉,一路颠簸也没有清醒过来。他睡着之时,瞧不见那一双略带邪气的眼睛,倒是与陆修言更像了。

    他二人本是双生兄弟,容貌十分相似,性情却是天差地别,一个温文如玉,另一个却心如蛇蝎。

    段凌记得陆修文有一条白鳞鞭,乃是用蛇皮鞣制而成,打在身上皮开肉绽,疼得人死去活来。陆修文心狠手辣,动不动就用鞭子抽人,段凌有一回被他抽得在地上打滚,若非陆修言替他求情,之后又偷偷送他伤药,他恐怕早已死了。

    当时段凌就暗自发誓,等他将来练好了功夫,总有一日要将陆修文吊起来抽一顿鞭子。如今这人倒是落在他手里了,但别说是抽鞭子,只是让他在柴房里睡上一晚,就已病得半死不活了。

    怎么轮到他头上,报个仇就这么难?

    段凌苦笑不已。

    所幸管家办事还算得力,没过多久,就将大夫请了过来。那大夫姓姚,四十多岁年纪,一把山羊胡子,是青州城中的名医,很有一些真本事的。段凌也认得他,连忙请他到床边来诊脉。

    姚大夫伸手搭住陆修文的手腕,捻了捻胡子,摇头晃脑一阵后,忽然“咦”的一声,自言自语道:“奇怪……这脉象……怎么会……”

    他这么一惊一乍,听得段凌眼皮也跳起来,胸口无端烦闷,问:“他到底生了什么病?”

    “不过是外感风寒,老夫开一副药方,再好生将养几日,也就好了。只是……”

    “怎么?”

    “这位公子脉象奇特,筋脉尽断、肺腑皆毒,寻常人早已熬不住了,他能活到现在,实在是匪夷所思。恐怕是他体内剧毒相互冲撞,反而保住了他的性命。”

    段凌已经知道陆修文一身武功尽废,却不料他还身中剧毒,忙问:“可有办法医治?”

    “医治?”姚大夫眼睛一瞪,连连摇头,“这等脉象,如何还治得好?就算日日用人参吊命,最多……也只有半年可活了。”

    半年?

    段凌听得怔了怔,隔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说:“原来如此。”

    姚大夫因心直口快,很是得罪了一些人,这时见段凌并不怪罪,倒是松了一口气,问:“可要给这位公子开药?”

    段凌摆了摆手,说:“开罢。”

    又对管家道:“人参等续命之物,也都备上一些,不必计较银钱。”

    管家应了一声,领着姚大夫去开药方了。

    段凌独自站了一会儿,慢慢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仍在昏睡中的陆修文。

    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似陆修文这等祸害,他以为能活得长长久久的,不料竟这样短命。

    他从前对这人又恨又怕,如今知道他命不久矣,心中却另有一番滋味。他见陆修文睡梦中出了一身汗,便打湿了帕子,亲自给他拭了拭汗。

    陆修文眉心微蹙,忽然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师弟……”

    段凌的心猛地一跳。

    接着却听他说:“师弟,替我将那小金蛇抓来……”

    段凌气得差点吐血。

    这人病得这样厉害,竟还想着在梦中支使他。

    当年为了抓那小金蛇给他炼毒,段凌被蛇咬了一口,整条胳膊都黑了,疼了三天三夜。想到这里,他实在是后悔刚才动了恻隐之心,将手中帕子扔了,另叫了个丫鬟过来照顾陆修文。

    那姚大夫开的药果然有效,陆修文吃了一帖下去,到晚上烧就退了,不过他因为体弱,迟迟没有苏醒。段凌怕他死了,自己得不到陆修言的消息,只好又在床边守着。

    到得第二天傍晚,陆修文才醒转过来。他睁开双眼后,先是有些茫然,像是记不起自己身在何处,待看清楚段凌的面孔,才露出一点笑容,道:“师弟家真是财大气粗,连柴房也是这般宽敞。”

    段凌知道他是嘲讽自己,黑着脸道:“这是我的屋子。”

    “真的?”陆修文眼睛一亮,又细细打量一遍屋内摆设,颔首道,“不错不错,其他地方都好,就是门口那架屏风我不喜欢,明天叫人换了。”

    又说:“纱帐的颜色也旧了,叫人换成碧色吧。”

    语气十分自然,已把自己当作主人了。

    “你别得寸进尺。”

    “师弟这样小气,连一架屏风也舍不得换?”

    “……”

    段凌奇怪自己怎么会将屋子让出来?应该叫他去睡大街的。他盯着陆修文领口处露出的白皙颈子,知道只要用力一掐,就可令他断气。

    冷静,冷静,一切为了修言。

    段凌深深吸几口气,才压抑住澎湃杀心,起身道:“我去看看药煎得怎么样了。”

    除了治风寒的药,姚大夫还另开了一副补药,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管家一看就肉痛了,不过既然段凌发话,只好去抓了药来。

    段凌等丫鬟煎好了药,趁热端回屋里,却见陆修文已经坐起身,披了件衣服靠在床头,正凝神望着窗外景色。

    院子里栽有数棵桃树,因为并不精心打理,所以枝桠横蔓,有些疏疏落落。其中一枝更是旁逸斜出,竟从窗口钻进来,春日芳菲时,常常落得满地都是桃花。

    陆修文看得出神,忽而道:“这样好的桃树,可惜看不到明年花开了。”

    如今正是初秋,他只剩半年之命,自然活不到明年春天。

    段凌拿药碗的手一抖,说:“你知道了?”

    “昏睡时隐约听见你们说话。半年之期,同我自己预料得差不多,那大夫倒是不错,看来并非庸医。”

    他语气淡淡,于生死一事,表现得分外平静。

    段凌递药碗过去,见他一口气喝了,忍不住道:“我记得那魔头最是宠你,当你作衣钵传人,要传教主之位给你的。魔教之中,谁有那样大的本事,竟能废你武功?又是谁有那样的胆量,竟敢给你下毒?”

    陆修文静了一瞬,随即微笑起来。他大病初愈,嗓音仍有些沙哑,低声说:“……是我自作自受。”

    “什么?”

    “师弟想多了,有师父在,谁能害得了我?是我练功时急于求成,以致走火入魔、经脉逆行,一身武功尽废。”陆修文闭了闭眼睛,轻描淡写道,“如此而已。”

    段凌曾经是陆修文师弟,知道他修习的是一门邪派功夫,一开始精进极快,但越到后面越是艰难。等练至第七层时,必须吸取别人的功力化为己用,才能再有突破。而且这个“别人”也有讲究,定是要练同一门功夫的人才行。开创此功的人用心险恶,就是要同门之间自相残杀,唯有胜出者才能变强。

    为了这个缘故,那魔教教主掳回许多根骨极佳的少年,叫他们拜自己为师,为的就是拿他们练功。段凌原本也在此列,若非陆修言冒险救他离开魔教,他这时已成枯骨了。

    这等邪门武功,练起来自是极为凶险,稍不留神,就要走火入魔。

    因此段凌并不怀疑陆修文所说的话,只是略微疑惑,不知他那一身毒又是从何而来。

    之后陆修文以病中之人不宜随意搬动为由,理所当然地霸占了段凌的房间,连那屏风和纱帐,也按他的喜好换过了。

    这期间,段凌倒是回了一趟家。

    他父亲是一派掌门,在江湖上也是德高望重的,先前因要闭关练功,并未参与围剿魔教之事。如今功成出关,得知段凌力斩魔教右护法,年纪轻轻就已扬名天下,自是大喜过望,好生夸奖了他一番。

    段凌自幼被人掳走,后来虽然归家,但与家人相处起来,多多少少有些生疏了,所以只在家里住得三五日,便又回了别院。

    管家见了他,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出什么事了?”

    “那位陆公子今日叫了裁缝来做衣裳。”

    段凌的脚步顿了顿。他这才想起,陆修文离开魔教时身无长物,这段时日穿的都是他的旧衣衫。

    “是该做几身衣服。他另有什么需要,也都照办就是。”

    管家一脸苦相:“自从陆公子来了,府里的开销可大了许多。”

    “无妨,反正他也住不了太久。”

    一边说,一边朝内院走去。

    他跟陆修文住同一个院子,隔得老远,就听见那人屋里传来说话声。

    “春夏秋冬四季,每季各做八套衣裳,两件道袍,两件直裰,其他随意。里衣要用上好的松山布,其他布料我身上会起疹子。另外还有刺绣……”

    段凌听得额角抽痛,总算明白银子是花去哪里了。他原本是想回房休息的,却不知不觉走到隔壁去,伸手推门而入。

    结果只看一眼就愣住了。

    陆修文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拿一本书,仍是脸容苍白的样子。但他身后立了四个婢女,一色的黄衫翠裙,容貌姣美,环佩叮当。而他身前更有两个婢女伺候着,一个替他捶腿,另一个为他打扇。

    这等天气还打扇?也不怕再病倒。

    段凌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众人这才注意到他,几个婢女纷纷屈膝道:“少爷。”

    陆修文则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笑说:“师弟回来了?你来得正好,我叫了锦绣阁的人来量尺寸,你要不要也做几套衣裳?”

    十分大方的样子。

    段凌不知该不该多谢他的慷慨?

    陆修文见他不说话,便叫那裁缝下去了,道:“师弟怎么不坐?”

    说话间,已有婢女奉了茶上来。段凌见那茶叶颜色碧青,闻起来香气扑鼻,与平日所喝的大不相同,想必已换了更上等的。

    他离开不过短短几天,怎么这别院里已是天翻地覆了?

    “我记得前几日只派了两个丫鬟服侍你。”

    “嗯,师弟这里毕竟只是别院,人手是有些不足,能像现在这样已是不易了。师弟不必自责,我将就一下也就是了。”

    记得当初在魔教时,陆修文的排场确实比现在更大,但是今非昔比,他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

    段凌正想拍案而起,好好教训他一番,却听一个婢女道:“公子,已到下午歇觉的时辰了。”

    “那就替我铺床吧。”陆修文略带歉意地看段凌一眼,道,“师弟,我每日这个时候都要睡上一会儿,就不招呼你啦。”

    他吩咐一下,众婢女齐声应是,立刻有条不紊地动了起来,有人铺床叠被,有人点安神香,还有人端了一小盅补品出来,说是公子每天要吃的血燕。

    段凌在房里碍手碍脚,很快被人一阵风似的请了出去。听见房门“吱呀”一声在身后关上,段凌几乎呆住。

    是他见识太少么?

    天下间有哪个阶下囚,过得像陆修文这般惬意的?

    段凌终于明白管家为何一脸苦笑了,他现在的表情恐怕也差不多。

    陆修文就是有这等本事,当初多少魔教中人也给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何况只是别院中的一众下人?若放着不管,要不了多久,他这主人就得收拾包袱滚出别院了。

    段凌当然不会让他得逞,思量一番后,到晚上又去了陆修文房里。

    陆修文正用晚膳,身旁照旧一群婢女伺候着,见了他来,便招一招手道:“师弟……”

    段凌板着脸道:“我吃过饭了。”

    “那正好,今日的菜色不太合我口味,我记得师弟厨艺甚佳,不如……”

    话未说完,段凌已抽出腰间佩剑,“铛”一声斩在桌上。

    他内劲惊人,只用上了三分力道,就在桌上斩出一道深深印痕。杯盏四碎,几个婢女惊叫着逃散开去。

    唯有陆修文安然静坐,挥手叫众人退下了,道:“师弟怎么这样大的火气?来,喝碗汤去去火罢。”

    边说边动手盛了一碗汤。

    段凌看也不看一眼,举起剑来抵住他咽喉,冷声道:“若非为了修言,我早已取你性命了。”

    “是,”陆修文从善如流,“我能活到现在,全因我有一个好弟弟。”

    “你今日若不说出修言下落,别想活着走出这扇门。”

    陆修文嘴角一弯,在那刀锋侧映之下,竟还微笑起来,道:“师弟知道我是吃软不吃硬的,何必拿剑来吓唬我?若真将我吓着了,更加记不起弟弟在哪里了。”

    “你究竟有何条件,不如一次说个清楚。”

    陆修文目光微动,却是叹息一声,说:“只怕你做不到。”

    “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之事,我必会为你办到。”

    陆修文盯着他看了看,道:“我要你向我下跪,你也肯么?”

    段凌二话不说,回剑入鞘,然后撩起蔽膝,当场就要跪下去。

    陆修文反倒吃了一惊,连忙站起身来,带得桌上碗筷也落到地上,叫道:“慢着!我又不打算收你做徒弟,叫你跪我也没意思。”

    他想了想,说:“我今日胃口不佳,不如师弟你去煮碗粥来。”

    段凌在魔教时,这等活也常常要干,厨艺确实不错。只他视作生平大耻,回来后自是碰也不碰的,这时为了陆修言,便咬牙应下了。在厨房捣鼓一阵后,果然端出一碗热腾腾的菜粥来,甚合陆修文的口味。

    陆修文吃得极慢,一碗粥都见底了,才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说:“味道不错,只还差一盏消食茶。”

    段凌做小伏低,忙又去泡了茶来。

    陆修文这才满意,端着茶盏道:“你这么急着找我弟弟,是为了何事?”

    “这是我跟修言的事,与你无关。”

    “若有人要害我弟弟,我也带了那人去找他么?”

    “我岂会害修言?”

    “知人知面不知心。”

    段凌噎了一下,静默片刻后,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令牌,材质非金非铁,极为特殊,正面刻有人头蛇身的怪物,背面则是些鬼画符般的文字。令牌颜色乌黑,因常年贴身戴着,表面起了一层包浆,散发着淡淡光泽。

    陆修文只看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教主圣令。”

    段凌十分宝贝这样东西,给他看过之后,便即收回怀里,道:“这是修言偷来给我的。”

    “此乃教主贴身之物,得之即可自由出入总坛,弟弟是怎么偷到的?”

    “十年前,那魔头的邪功已练到了第八层,每三个月都要吸取一人的功力化为己用。我们这些被他抓来的便宜徒弟,一个少过一个了。我见过被他吸干了内力的人,相貌像老了数十岁,浑身绵软得如同一滩烂泥,活不过几日就油尽灯枯而死了。到了三月十四那天,修言突然半夜跑来找我,说那魔头明日要拿我练功,叫我赶紧跟他逃出去。我说魔教戒备森严,怎么逃得掉?他就把这教主令牌塞给了我。”

    说到这里,段凌脸上微露笑容,眼神变得温柔无比,仿佛于无尽的黑暗中看见了一丝光明:“我至今仍记得修言那天的样子,他赤着一双脚,头发也没束,不知在哪里跌了一跤,摔得满身都是泥。从此以后,我心中就只得他一个人了。他这样待我,我难道不该找他?”

    陆修文听了这陈年旧事,并未觉得惊讶,点头道:“原来如此,我就觉得奇怪,师弟你这么蠢笨,当年怎么逃得出去?”

    然后他又自言自语,轻声道:“嗯,原来是修言救了你。”

    “他虽冒险救我,却怎么也不肯跟我一起走。”

    “教主令牌只有一块,若两个人一起走,还未出总坛就已被识破了。”

    段凌也明白这个道理,道:“我离开之后,再也打探不到魔教的消息,也不知修言后来如何了。”

    “师父的魔功正练到紧要关头,谁知你这补药竟然跑了,害得他功亏一篑,自然是雷霆震怒。”

    段凌面容一肃:“那修言他……”

    “师弟放心。”陆修文垂下眸子,轻轻吹开茶盏中的浮沫,饮一口既苦且涩的清茶,“无人知道是修言救了你,所以他平安无事,未受任何责罚。”

    段凌这才松一口气:“我当日曾答应修言,无论如何,定会回去救他。不料筹谋多年,好不容易攻入魔教,却只在密室中见到了你。”

    陆修文因将手中茶盏捏得太紧,连指尖也有些发白了,但脸上仍挂住笑容,道:“都是我的错,竟让师弟失望了。可你怎么过了十年才来?”

    “我当年只是个武功低微的少年,如何与魔教抗衡?但自从逃走之后,日夜勤于练武,不敢有一日松懈。”

    陆修文点头道:“师弟这身功夫,在年轻一辈的正派高手中也算是顶尖的,不过……”

    他眼波流转,慢慢扫了段凌一眼,道,“若我没猜错的话,师弟并未修习正派的内功心法,而是继续在练我天绝教的武功,对不对?”

    段凌瞳眸倏地一缩,手背上青筋暴起,刹那间动了杀人灭口的心思。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平复一下急促的呼吸,哼道:“无稽之谈。”

    “我跟师弟同出一门,运功的法门都是一样的,岂会看不出来?不过师弟掩饰得极好,旁人恐怕发现不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段凌已知道瞒不过去,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自嘲道:“不错,我千辛万苦逃出魔教,却仍在练那魔头教我的武功。正派内功讲究的是循序渐进,非二三十年难见成效,而我……却等不了那么久。我恨不能早日杀回魔教,好将修言救出来。”

    “你那功夫练到什么地步了?”

    “第五层。”

    “此事若被旁人知晓,你这大名鼎鼎的段少侠,可就要身败名裂了。”

    段凌静了静,然后大笑起来:“我的命也是修言的,岂会在乎这等虚名?”

    为了他心中想着的那个人,纵使堕入魔道也心甘情愿。

    陆修文见了他这目光,不由得别转面孔。

    隔了一会儿才道:“师弟,再替我办一件事罢。”

    “什么事?”

    陆修文抬手指了指窗外那几株桃树:“替我折一枝桃树下来。”

    “你要这个干什么?”

    “你不必管,只管折下来就好。”

    段凌连粥也煮了,茶也倒了,自然不在乎这个,却听陆修文又说:“要最顶上,花开得最好的那一枝。”

    段凌听得一怔。

    如今正是初秋,桃花早已谢尽了,哪里来开得好或不好?但他从前被陆修文使唤惯了,并不敢多问,当下走出屋去,轻轻一跃纵上枝头,折下了一小枝桃树。回头一看,见陆修文正站在窗口望过来,月光照在他苍白俊美的脸上,夜色中神情难辨,也不知他是看那桃树,还是看别的什么。

    段凌转回屋内,将那桃枝递给陆修文。

    陆修文拿在手中把玩了一阵,忽然展颜而笑,将那桃枝凑至鼻端,低头深深一嗅。

    一瞬间,仿佛当真有艳丽无双的桃花在枝头绽放开来。

    段凌定睛再看,才发觉是自己眼花,除了翠绿枝叶外并无其他。

    陆修文脸上笑容只停留得片刻,便又恢复如初,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气,道:“辛苦师弟了,你明日就去置办马车吧。上次那辆太过简陋,颠得我浑身不舒服,这次要换辆宽敞舒适的。今日才叫了锦绣阁的人来,衣服怕是来不及做了,只好去成衣铺子里买几件。伺候的人当然不能带了,一路上种种杂事,都要师弟你来负责。另外……”

    段凌还未转过弯来:“马车?”

    “此去修言的住处,有一个多月的路程,不用马车,难道要两条腿走去?”

    段凌顿时大喜:“你肯带我去找修言了?”

    “许久不见弟弟,我也甚为思念。”陆修文手中还拿着那一枝桃树,手指抚过枝头绿叶,像在抚弄一朵将开未开的花,“你当年答应了……要回教中救人,虽然迟了一些,但你既然践诺,我自然要让你如愿以偿。”

    夜色茫茫。

    再过一日才是十五,所以这一夜的月亮并未圆到极致,边缘处模模糊糊的,带一点妖异的红色。

    山林间有薄薄雾气。

    段凌奔跑间呵出来的热气,将那薄雾吹散了一些,让他看清跑在自己前方的那个人——他不知在哪里摔过一跤,跌得满身是泥,因赤着双足,脚上已添了不少细小伤痕,一头乌发更是来不及束起,只随意地散在肩头。

    段凌是半夜被他叫醒的,仍有些茫然无措,只知道明日教主就要拿他练功,若想活命,今夜非逃不可。

    一切都是慌乱而急迫的,唯有握着他的那只手,温暖有力。

    不知跑了多久,那人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望住段凌。

    “再往前就有人看守了,你一个人走吧。”

    段凌大吃一惊:“你不跟我一起走?”

    那人摇摇头,将一块乌黑的令牌塞进段凌怀里。他平日嗓音温和,这夜或许是跑得太急的缘故,听起来更为低沉一些:“教主圣令只有一块,若两个人走,当场就会被人识破。”

    “但你偷了教主的令牌给我,万一……”

    “无事,我自有脱身之法。”那人推段凌一把,催促道,“来不及了,快走!”

    段凌握着他的手不肯放,问:“为什么冒险救我?”

    月光静静照在那人的脸上,明眸善睐,一如画中之人。他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握了握段凌的手,冲着他微微一笑。

    段凌的心怦怦而跳。

    他由梦中醒来时,手上似乎还残留着温热的触觉,瞪着床帐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身处客栈的房间里。

    数日前,他与陆修文收拾行装,离开了青州城。陆修文并未说出陆修言住在何处,只让他一路往南行去。

    或许是快能见到修言了,他这几日频频梦见从前的事。

    年纪尚幼就被恶人掳走,日日担惊受怕、朝不保夕,在那段受尽折磨的日子中,唯有陆修言温柔待他。隔了十年之久,不知修言现在是何模样?

    随后又笑自己傻气,陆修文与他是双生兄弟,就算长大后有所改变,面貌也不会相差太多。

    记得从前,两人因为生得太像,时常会被人认错。陆修文又最爱换了修言的衣裳,扮作弟弟的模样欺骗别人,偏偏还总是有人上当。

    只有段凌一眼就能分出真假。

    他并不是发现了两人容貌上的区别,而是眼神。

    陆修文的眼里藏着钩子。

    只要眼角一挑,似笑非笑地睨人一眼,就像能钩下人心尖上的肉来。

    段凌有时十分怕他。

    而陆修言不同。修言永远是温文沉静的,眼睛清澈明亮,犹如漫漫长夜中的寂静月光。

    段凌只是回想起来,都觉得身体有些发热。他看看天色已经大亮,便起身洗漱了一番,然后去敲隔壁的房门。

    敲了许久,才听陆修文的声音响起来:“谁?”

    “是我。快中午了,你再不出来,我们今天就别想赶路了。”

    陆修文应了一声,说:“等我一会儿。”

    这一等又是许久,段凌的耐心都快用尽了,才听里面响起“嘭”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不小心摔碎了杯子。”

    陆修文说完这句话后,又过了片刻才来开门。

    段凌觉得他脸色格外苍白,不由得问:“你身体还好吧?”

    陆修文眨了眨眼睛,道:“其他都好,就是身上没什么力气,师弟可愿背我?”

    边说边伸出手来。

    段凌一把拍开他的手:“做梦。”

    陆修文哈哈大笑,始终以戏弄他为乐。

    段凌再次忍住了掐死他的冲动,去客栈外面套马车,套完了回头一看,见陆修文正扶着楼梯走下来,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段凌看不过去,伸手扶了他一把,又帮他上了马车,道:“来不及吃早饭了,你就吃点干粮吧。”

    陆修文轻轻“嗯”了一声,之后就没动静了。

    段凌急着赶路,也没去管他,鞭子一扬,马车继续往南。这一条官道不太好走,颠簸了一路,到中午时,段凌才勒住缰绳,将马车停在一棵树下。他回身撩开帘子,却见陆修文已靠着车壁睡着了。

    段凌找了干粮出来,边吃边推了推陆修文,问:“要吃东西吗?”

    陆修文勉力睁开眼睛,道:“不用,我喝点水就行了。”

    段凌递了水壶给他,触到他手背时,却觉一片冰凉。段凌顿知不对,又碰了碰陆修文的额头,虽不像上次生病时那般烫手,却摸到一头冷汗。

    “你身体当真无事?”

    “当然。”

    陆修文说着,却将左手往身后藏了藏。

    段凌这才发现他左手紧握成拳,指缝里透出一点刺目的红色。他连忙捉住陆修文的手,扳开手指一看,只见他手里紧紧捏着一块碎瓷片,已将手掌割得鲜血淋漓。

    他记得陆修文打碎过房里的茶杯,想必这碎片由此而来,可他为何要弄伤自己?

    “你这是发什么疯?”

    “没什么,路上太无聊了,我想吓唬吓唬师弟而已。”

    陆修文若无其事地丢开手中碎片,好似流血的并非他的手,更是丝毫也不觉得疼。

    段凌扯了布条下来给他包扎伤口,突然间灵光一现,问:“你身上的毒……是不是发作了?”

    在青州时,姚大夫曾说陆修文身中剧毒,且毒已入五脏六腑,根本无药可救。只因数种毒性相互克制,反而保住了他的性命。

    一旦发作起来,痛苦可想而知。

    陆修文鬓边的头发已被汗水打湿了,因脸色十分苍白,便衬得眼眸格外的黑,乌湛湛地望了段凌一眼,道:“歇一会儿就好,不会耽误你赶路的。”

    段凌气道:“谁在乎这个?你身体撑不住怎么不早说?是想死在半路上么?”

    他有些懊悔自己的粗心。

    陆修文一早起来就不对劲,要自己背他时,恐怕是当真没力气走路了,后来将那碎瓷片捏在掌心里,才勉强走下了楼梯。若非刚才偶然发现,他肯定还要硬撑下去。

    段凌给他裹好了手上的伤,道:“我去找个大夫过来。”

    “不必了,大夫治不了我的病的。”

    “兴许能开些药缓解一二。”

    陆修文摆了摆手,道:“与其费此功夫,倒不如……师弟留下来陪我说说话。”

    段凌呆了一呆,脱口道:“我同你有什么好说的?”

    陆修文浑身一颤,像是疼得厉害,整个人都蜷缩起来。段凌见他如此,只好扶住他手臂,让他靠在自己肩上,隔了一会儿,听他低声道:“我跟师弟话不投机,确实无话可说,但修言是我的弟弟,总可以说说他吧?”

    提到陆修言,段凌的确有许多事要问,想了一想,道:“他这些年过得如何?可是吃了许多苦头?”

    陆修文嗤地一笑,说:“我陆修文的弟弟,我难道护不住么?岂会让他遭人欺辱?”

    “魔教里讲究的是弱肉强食,你自己练功不慎、走火入魔,尚且成了这般模样,何况是不懂武功的修言?”

    “我废了武功后,在教内确是举步维艰,但没过多久,就让修言离开了天绝教,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起来。”

    段凌并不信他:“教主岂会应允?”

    陆修文神色淡淡:“我自愿为教主试药,教主自然就允了。”

    段凌大吃一惊。

    旁人或许不知何为试药,他却最清楚不过了。像他这种被掳来魔教的人,最怕的不是一死,而是被抓去试药。

    魔教炼制的丹药,效用各有不同,有的剧毒无比,有的却对练功大有助益,为了知晓其药性如何,常在活人身上尝试。

    若只中一种毒也就罢了,但是试药之人,却要受千百种毒一同折磨,时而穿肠剧痛,时而奇痒难熬,时而如遭火焚,时而如入冰窟,其间种种惨烈,远胜任何一样酷刑。

    段凌曾见过一个试药之人,身上皮肤寸寸溃烂,倒在地上哀呼惨叫,到最后双手双脚都烂完了,只剩森森白骨。最可怕的是这样也还不死,拖着这副身躯在地上爬,蜿延出一道长长血迹。

    真正生不如死。

    段凌当时年纪还小,吓得做了整夜噩梦,陆修文后来还嘲笑于他,骗他说要抓他去试药。

    没想到……试药之人竟成了陆修文。

    可见那教主真是丧心病狂,连自己一手栽培的爱徒也不放过。

    又想到陆修文是为了保护弟弟才至如此,心中对他恶感倒是去了不少,忍不住给他拭了拭汗,说:“你这人虽然心性狠毒,对修言倒是真心维护。”

    陆修文微微闭上眼睛:“那是自然,修言可是我的亲弟弟。”

    过了一会儿,忽然问:“师弟又为何一心要找修言?”

    “修言曾救过我的性命,这就不提了。我从前在魔教时,动辄被人打骂,只有修言替我求情、为我治伤。我早已发誓,等找着他之后,要伴他一生一世。修言若喜欢孩子,我们也可以收养几个当作义子……”

    陆修文蓦然打断他的话,问:“若有一人,也像修言那般对你好呢?”

    段凌想也不想,立刻说:“我心中只认定了他,旁人再好上千倍万倍,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他英俊的脸上微含笑意,目光说不出的动人。

    陆修文像被人狠狠踢了一脚,疼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置,血肉模糊地搅成一团。

    他为教主试药多年,再烈的毒也尝过了,却没有哪一次发作起来,似现在这样难熬。他喘了喘气,费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一个字来:“好……”

    段凌等了半天,也不见他有下文,仔细一看,发现他已靠在自己肩头昏睡过去。但睡梦中也不安稳,眉头紧蹙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段凌轻轻拭去他额上的汗,不知怎地,想起许多年前,他初入魔教时,陆修文提着一条银闪闪的长鞭,眯起眼睛打量他的样子。

    那时他的鞭法已练得极好了,唰地一挥鞭子,从段凌脸颊边擦过,再重重打在地上。

    段凌吓出一身冷汗。

    陆修文便扬了扬眉毛,大笑起来,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师弟啦。”

    物是人非。

    那个骄傲无比的少年,终究只在梦中了。

    陆修文昏睡一夜之后,第二天的精神好了许多。

    段凌却不敢再兼程赶路了,一路上嘘寒问暖,只把他当作了易碎的瓷器,唯恐他又犯病。浑然忘了自己从前在魔教时,夜夜都要咒骂陆修文一番。

    陆修文也不客气,时刻将“师弟”两字挂在嘴边,尽情地使唤他办事。

    如此一来,原本一个多月的行程,足足拖了两个月之久。

    天气越来越冷,很快就入冬了。

    陆修文的身体愈发地差,手脚整日都是冰凉的,段凌看不过去,又给他添了两身冬衣。

    陆修言隐居的地方颇为偏僻,他们一开始还走官道,到后来就专拣乡间小路走了,最后连马车也不能行,段凌背着陆修文翻过了两座山,才到了一处风景秀丽的山谷。

    谷内气候比外头温暖一些,四面群山环绕,当中一条溪水潺潺流动,山青水秀,草木郁郁。

    段凌他们到时正是傍晚,远远看见一道炊烟袅袅升起。

    陆修文拉了拉段凌的衣袖,道:“我自己下来走路。”

    段凌依言弯下腰。

    陆修文走了几步,转头问:“我今日气色如何?”

    段凌见他面色灰白,只一双眼睛仍有些神采,一看就知是病入膏肓之人,心里竟有点不是滋味,犹豫了一下才道:“尚可。”

    陆修文点点头,这才继续往前走去。

    不多时,就见翠绿掩映之下出现一间小小房舍,造得颇为简陋,但因为是在这样一处山谷里,反倒有种清幽静谧的味道。

    暮色四合。

    一个男人正在房门外劈柴,他手中的柴刀有些年头了,并不是很锋利,劈得几下,就抬起胳膊来擦一擦汗。

    段凌这才看清他的相貌——比陆修文略黑一些,五官有七八分相似,俊眉修目,神色温和,虽然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却难掩浓浓的书卷气。

    段凌不由得停住脚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大过一声。

    那人很快也看见了他们,飞快地站起身来,又惊又喜道:“大哥!”

    陆修文苍白的面孔上多了一丝血色,笑说:“修言。”

    陆修言快步走过来,才发现手中还拎着柴刀,忙把刀往旁边一扔,牢牢握住自家兄长的手。

    两人虽不再是年少模样,但面对面站在一起时,仍旧如同双生并蒂之莲,光华夺目,俊美如昔。

    “大哥终于离开天绝教来找我,是不是你的病已经治好了?”

    陆修文叹一口气,道:“外头发生了许多事,世上已无天绝教了。”

    “什么?”陆修言怔了怔,再细看陆修文的脸色,眉头微微皱起来,“大哥,你的病……”

    陆修文最拿手的就是转移话题,眼睛往段凌身上一瞥,道:“我带了个朋友来见你。”

    陆修言并未立刻认出段凌,上下打量他几眼,道:“你是……唔,对了,你是阿凌?对不对?”

    段凌本有千言万语要对他说,但真见到了人,又说不出话来了,半晌方道:“……是我。”

    陆修言瞧瞧段凌,再瞧瞧陆修文,道:“我记得你是大哥的师弟,以前常跟在他后面跑的。嗯,你从前生得高高瘦瘦,如今倒是壮实了很多。”

    陆修文道:“师弟练了一身好武艺。”

    “那好得很啊。”陆修言温文一笑,问,“一别多年,你今日怎么会跟大哥一起来?”

    段凌在江湖上历练了几年,也算见识过大风大浪了,生死关头都不会眨一下眼睛,到了他面前,却莫名地紧张起来,说:“修言,我是为了……”

    为了见你而来。

    这句话尚未说完,就有人抢先叫了起来。那是一道稚嫩的童音,脆生生道:“爹!”

    接着就见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儿从屋里跑出来,一头扑过来抱住陆修言的腿,叫道:“爹,吃饭啦。”

    一边说,一边瞅了瞅站在旁边的两个陌生人,双眼滴溜溜转着,又是害羞又是好奇。

    “辰儿,”陆修言笑着抱他起来,道,“这是我常跟你提起的伯父,快叫人。”

    陆辰直盯着陆修文看,老气横秋地问:“你就是跟我爹长得一模一样的伯父?”

    “是啊,”陆修文摸摸他的头,问,“像么?”

    “像是像,不过辰儿认得出来。”

    陆修文不禁失笑。

    陆修言又指着段凌道:“叫叔叔。”

    陆辰这回倒没作怪,干干脆脆地喊了一声叔叔。

    声音清脆动听。

    听在段凌耳里,却如同轰隆一声雷响,震得他半天回不过神。

    这男孩儿叫修言什么来着?

    爹?

    “这是……你的儿子?”

    “对,辰儿今年刚满五岁。”陆修言瞧瞧天色,道,“不该让你们站着说话的,晚饭已经煮好了,进去一起吃吧。”

    正说着话,又有一人从屋内走了出来。

    这是一个少妇打扮的清丽女子,荆钗布裙亦难掩姿色,走过来轻轻挽住陆修言的胳膊,含笑道:“夫君。”

    段凌尚未从之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不料又遭重击,表情都有些麻木了,怔怔的出不了声。

    “夫君,”那女子红唇轻启,笑吟吟道,“既然来了客人,怎么不叫人家进屋去坐?”

    “是我大哥来了。”

    “大哥,你可总算来了,修言日日念叨着你。”那女子立即敛衽为礼,接着又望向段凌,“这位是……?”

    “这位段公子是我大哥的师弟,亦是我的朋友。”

    “段公子。”

    段凌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咽不下也吐不出,勉强道:“……陆夫人。”

    短短三个字,每个字都像在剜他的心。

    后来又说了些什么,段凌已记不清了,只知道那男孩说了句话,然后全家人一齐笑起来。陆修言拍了拍身旁女子的手,娇妻爱子,其乐融融。

    随后就被请进屋里吃饭。因不知道有客人来,陆夫人只炒两个简单的家常菜,但就算山珍海味,段凌也是食不知味。一顿饭下来,他几乎一言不发。

    家中总共只有两个房间,晚上睡觉时,段凌只好跟陆修文挤在一处。他进了房里还是沉默不语,望着桌上越烧越短的蜡烛,忽然道:“我明日就离开此地。”

    陆修文正低头看书,闻言头也不抬,道:“好呀,多谢师弟千里迢迢送我过来。”

    段凌一听更来气了,他跑了这么一趟,连表明心迹的机会也无,反倒便宜了陆修文。

    “你早就知道修言已经成家了?”

    “嗯,我跟弟弟虽然见不着面,但时常互通消息。”

    “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师弟没有问起,我为何要说?”陆修文一脸无辜,甚至还故作惊讶道,“难道你从来没想过,修言可能已成亲生子了?”

    “我……”段凌气结。

    他自己心意坚定,便以为陆修言必定更胜他千百倍,毕竟当初修言可是冒着性命危险救了他!谁料得到……

    想到那和和美美的一家三口,段凌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陆修文偏还要煽风点火,啧啧摇头道:“原来是师弟你自作多情。”

    又道,“你不如赶紧找个女子成亲罢。等来年生个女儿,还来得及跟辰儿结娃娃亲。”

    段凌冷哼一声,将手中茶杯当作他的脖子,“啪”一下捏得粉碎。

    陆修文瞧他一眼,眼底笑意浮动道:“师弟若是不肯死心,也不是毫无办法。”

    “什么?”

    “在你面前,不还有一个姓陆之人吗?”

    段凌呆了一下,当场拔出剑来,就要为民除害。

    陆修文不闪不避,故意打了个哈欠,说:“好师弟,还不快帮我铺床?”

    段凌差点把床给拆了。

    后来想到这是陆修言家的床,才忍住了没动。但他也不愿跟陆修文挤一张床,干脆吹熄蜡烛,在桌边坐了一夜。

    天快亮时,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少年时的陆修言推门而入,依稀是那夜月光下的模样,头发乌黑,眼神明亮,唤他道:“阿凌。”

    段凌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就从梦里醒了过来。

    屋内暗沉沉的,房门紧闭着,窗外是半明半亮的天色。

    段凌顿觉一阵惆怅。

    他是再睡不着觉了,洗漱一番后,开门走了出去。

    山谷里的清晨格外清幽,听得见鸟雀鸣叫之声,透过薄薄雾气,可见云端处现出一丝微光。

    段凌信步在溪边走了两圈,没想到正遇见早起打水的陆修言。

    “修言……”

    “阿凌,怎么起得这么早?睡不习惯吗?”

    “不,是前几日睡得太多了,所以早些起来。”

    “山中条件简陋,委屈你了。”

    “不会,这地方风景秀丽,正适合你跟陆夫人这样的神仙眷侣。”段凌捏了捏拳头,感觉胸口一阵酸涩,却还是说,“我不知道你已经成亲了……恭喜。”

    “哈哈,儿子都这么大了,还说什么恭喜?”陆修言拍了拍他的肩,道,“家里没什么好吃的,不过我酿了两坛好酒,晚上一起喝吧。”

    段凌瞧着他心无芥蒂的模样,心想或许真是他自作多情了。他心心念念多年的救命之恩,恐怕陆修言早已忘了。

    段凌深深叹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语气自然:“你当年偷出那教主令牌,定是冒了极大的风险,不论如何,我总要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阿凌……”

    陆修言愣了愣,刚要开口说话,就听“吱呀”一声,陆修文推开门走了出来。

    他自见到弟弟后,气色好了许多,今日穿一身白的,倒不显得脸色如何苍白了,斜斜倚在门口,懒洋洋道:“修言,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说着,望了段凌一眼,问,“师弟不介意吧?”

    段凌自然不好同他抢,又想到昨夜被他戏弄的事,一声不吭地转开头去。

    陆修言本就有一肚子话要问自家兄长,只是昨日人多嘴杂,许多话不便提起。这时瞧着天气不错,便向段凌告了声罪,陪陆修文去附近的林子里转悠。

    虽然已经入冬,但林中草木仍旧郁郁,远处传来流水的潺潺声,寂静中透着清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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