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段落
邱棐成跟我关系很铁,铁是因为我俩的家庭差不多,别人家的大人在为孩子铺路想方设法给那些人送钱的时候,我们俩就得学会怎么拒绝别人送来的钱跟礼物了。
我俩从小时候对彼此勉强算是熟悉。
我知道邱家有个小孩儿,他也知道邬家有个小孩儿,见面的时候会互相点点头,不过再深的关系就没多少了。
有交集还是起源于他来我家吃饭,吃完后大人有事要谈,我就带他去家里晃,碰到我母亲的时候他愣了一秒。
那会儿我母亲在喂鸟,她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平日里也不出门,喂这只被关在笼子里还不肯出来的鸟好像就是她生活中唯一的爱好。
我一直觉得跟她相处很压抑,如果不是邱棐成当时的反应很明显,我可能会带着他直接走掉。
但他停了下来,我不得不也跟着停下来,很不情愿的跟她打了声招呼。
“母亲。”
她先看向了我,然后看向了邱棐成,忽然很突兀的伸出手,把手放在我的头顶。
然后拍了拍。
她甚至露出了一个微笑:“和你的朋友好好玩。”
我其实那会儿有很多话可以说,我可以说不要摸我的头,我也可以说你继续喂鸟吧,我更可以跟她说邱棐成不能算是我的朋友,但我没有说这些话,也没有做出什么动作。
我说好的。
在带着邱棐成要继续走的时候,我鬼使神差的转过头去,我对她说我要带朋友去花园看看,然后我问她要不要一起。
她愣了愣,然后也笑着跟我说好。
邱棐成跟我说我的母亲让他联想到他的母亲,她俩性格并不像,但是身上都有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
我对他管自己的妈跟我的妈说有死气沉沉的感觉这事儿有点不理解,但我对他的话表达了同意。
——我的母亲确实有够死气沉沉的。
然后我想了想他的母亲,发现没什么特殊的印象,唯一的印象就是那是位比我母亲更懂得社交之道的女性。
我母亲跟父亲一块儿出去社交更喜欢待在原地,等他回来,而邱棐成的母亲更倾向于只在重要的时候才攀住自家丈夫的手,其余时间都在和其他的女性聊天。
“你母亲怎么就死气沉沉了?”我没忍住,“我没觉得她死气沉沉啊。”
“她对婚姻的态度就是死气沉沉的。”邱棐成是这样跟我解释的。
我没听懂,也不怎么相信。
但很快就由不得我不信了。
因为邱家的事儿上了新闻。
报纸上报道的是邱棐成的母亲因为性格原因而选择离开这个世界,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她死是因为她丈夫找的情人找上门来。
我不理解,也不明白,于是跑去找了母亲。
大概是因为之前她说的那声好,让我想起她其实除了一个死气沉沉的女性,还是我的母亲。
我毫不犹豫的问她为什么邱棐成的母亲会因为这个就寻死,难道就不觉得很不值吗?
我母亲看着我,她伸手把鸟笼的小门给轻轻推开,好让那只鸟可以飞出来透透气。
小鸟在笼子旁边跳了跳,犹豫了一下。
它飞了出来。
她对我说以邱父的身份和地位,如果不想让那个女人找上门来,有各种方式可以做到。
我似懂非懂。
既然那个女人可以找上门来。我母亲继续说。就表示他已经有那个意思了。
“但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选择死呢?”
有那么多的方法都可以选,为什么偏偏要选择死?
死了不就什么都没有了吗?
“为什么不能选择死呢?”我母亲看向了我,又好像没看向我,“把一件完全可以私底下解决让对方都感到愉快的事儿放到明面上,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女人拴不住自己的丈夫,对于她这样的女性来说,是最大的侮辱。”
我忽然觉得邱棐成说得似乎也不怎么对。
我觉得我母亲似乎要比他母亲决绝得多,因为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像是如果自己经历了这样的事儿,会选择跟我父亲鱼死网破。
我一直觉得我父亲是个活阎王,因为无论提礼找上门来的人姿态放的多低,哭的多凄厉,理由有多让人觉得不帮忙的话自己就不是个好人,他都会很果断的和他们说不行。
如果我父亲是个活阎王,那邱棐成他父亲就是个王八操的东西。
他可以在邱棐成他母亲死后的两个月后就娶了一个新的老婆,还刚好是那个找上门来的女人。
我不知道邱棐成是怎么想的,但我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我父亲搞出这样的事儿,我大概率会很愤怒。
于是觉得邱棐成也会很愤怒的我当即找上门去,把邱棐成当着他后妈跟父亲的面,用一种相当亲昵的姿态把他带了出来。
他很懵。
我其实也很不理解自己这么做的动机,毕竟我之前跟他也不怎么熟。
但很多时候我都是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了,跟人翻脸的时候是这样,跟人交好的时候也是这样。
所以我其实也不怎么在乎他懵不懵。
我和很懵的邱棐成说我们去吹风吧,吹了风就会很爽。
邱棐成看着我,他就像是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出来了。
他看看我,又低头看看自己,看着就跟个二百五似的。
“我们没到可以开车上街的年龄。”然后邱棐成很扫兴的跟我来了这么一句。
“你他妈说得好像我家的司机是胀干饭的一样,”我冲他翻了个白眼,“傻逼。”
邱棐成没有说话,他冲我竖了个中指。
我也冲他竖了一个中指。
那天司机带着我俩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俩开着窗,风吹在脸上跟针扎似的,但我俩都很固执的开着窗。
谁也没有关上。
因为吹了风会很爽。
回去后我就被我父亲臭骂了一顿。
他觉得我这个行为很不好,因为我的某些行为会被过度解读,因为我是他儿子,所以我得规范自己的行为。
在这天之前我一直觉得他说得对,但这天后我忽然很想反驳。
我母亲在这时让我们吃饭。
她第一次喊我们去吃饭,父亲都愣了愣,随后才说好,我们马上来。
我忽然说邱棐成他爸是个王八操的东西。
我父亲看向了我、
我看着他,继续把话说下去:“他爸是个王八操的东西,把自己老婆逼死了之后还能娶凶手进门,个不要脸的玩意儿。”
我母亲挡在了我跟前。
我父亲冲她挥手,脸上出乎意料的没有对我说脏话这件事儿的不满,他看着我,让我继续说。
“我一直挺敬佩你的,虽然我还觉得你很凶。”对上他的视线让我有些畏缩,但我还是强撑着说下去,“但是如果你也干出这档子事儿,你就……”
你就了半天,我都没想好你就后面该接的是什么,最后我放弃了。
“你就也是个王八操的。”
我当时觉得自己肯定逃不过一顿打了。
但是没有。
我父亲甚至在那天晚上忽然问我要不要喝酒。
然后我母亲第一次冷漠的从他手里抢过了酒,跟他说要喝你就自己喝,别带坏我儿子。
他没干涉我跟邱棐成的接触,顶多时不时敲打我一下,告诉我不守法的事儿不可以做。
我心说:有你这个爹,我哪儿敢不守法。
于是我跟邱棐成渐渐熟起来,渐渐变成了狐朋狗友。
最后进化成为最铁的铁子。
我也就知道了邱棐成不开心了的时候就爱往他母亲的墓碑跑。
每次找不着他或者跟他闹了别扭。
我都会往那里去找人,每次都能成功找着他。
有的时候他会跟他母亲聊天,这个时候我会站远一点。有的时候他什么都不做,这个时候我就会站近一点。
也是因为看过他的模样,每次有人在邱棐成面前要发表什么‘女人就应该关在屋子里’的言论,我都会提高音量呛出一句:你放屁!
久而久之就没人敢当着我俩的面这么说了。
不是怕我说的那句你放屁,只是很单纯的不敢惹我不开心。
也是因为邱棐成的母亲这件事,我对我的母亲很好,从最开始的别扭变成了后面的自然相处。
我会在父亲没空的时候准备好一大堆吃的,然后开车带她去野餐,去拍照。
我会时不时问她待在家里会不会太闷,除了鸟要不要再养点儿别的小动物。
所以我的母亲也变了,从最开始的沉默不语变得总算喜欢说话,会突然管我叫洋洋,会问我想要吃什么。她一开始并不会做饭,问我只是为了跟厨师说今晚要做什么菜,但后来她就开始跟家里的厨师学着做饭。时间久了,做的东西也有模有样。
虽然我一直觉得洋洋像是狗的名字,但想了想又觉得不算什么大事儿。
反正她又不在外面这么叫我。
反正我厚脸皮,她就是真在外面这么叫我,我也不怕。
我去了邱棐成母亲的坟墓,不过没有看见他。
我想了想,去了我自己的坟墓。
那个在我墓碑面前坐下的人是邱棐成。
我还是成功找着他了。
我在坟墓旁边坐下来,靠着我的墓碑,看着我墓碑跟前的邱棐成。
看着他的眼泪慢慢涌出来,一边哭一边骂我是弱智。
我看向他背后,那里没有我,没有一个会说‘我终于找到你个傻逼了’的我了,也没有会拿着纸跟他说‘你哭的真他妈的丑’的我了。
那里以后也不会有我了。
邱棐成还在骂着我,他骂人不行,没有我的词汇量丰富,翻来覆去都是骂我眼睛有问题,骂完了还要骂我被捅的时候都不知道躲开。
臭傻逼,我在心里想。要是这刀是从我前面刺过来的,我会不知道躲吗?
老子又不是弱智。
我又不想死。
“骂吧,”最后我啧了一声,“看在我现在死了不能打你的份上。”
看在你哭得这么厉害的份上。
骂吧。
但是别哭了。
别跟个娘炮似的,丢人。
我跟了邱棐成五天。
这五天他就是公司家里来回跑,有的时候办完工懒得跑了,就直接睡在公司。
我开始感觉他有点陌生了,大概是因为以前他从来没有这么干练过。
以前的大多数时候,邱棐成都在忙着跟我插科打诨,忙着跟我一块儿赛车,忙着问我最近又从古玩店淘到什么了不起的好玩意儿,忙着跟我抱怨他的翡翠原石去参加巡展好几月了现在还没回来。
那会儿的他多亲切可人啊,虽然嘴是真的很欠,但亲切也是真的。
哪像现在,跟生怕自己的命够用似的。
“去找点乐子吧,”我忍不住在某天跟他说,“你去兜兜风行吗?我真怕你明天就猝死了。”
邱棐成在看明细账,他听不见我说话,也看不见我。
“邱棐成!”我忍无可忍,猛捶桌子,然后并不意外的看见我的手穿过了桌子,“还要老子教你怎么放松吗?!”
邱棐成还在低头看明细账。
这种你的狐朋狗友变成了一个公司的老大的痛苦没有人会懂。
我捂住脑袋蹲下。
我好痛苦。
我感觉自己被背叛了。
我怒吼一声,然后穿门而出。
很久之前这个人还没这样,还会跟我说笑话,说他现在要夺门而出,我说我一把把门夺了回来,然后两个人就会哈哈哈个没完,跟刚开智的猿人一样。
我跟他来报告工作的员工一块儿又进来了。
我是用飘的,他员工用走的。
画面很和谐。
因为我还是决定不要和这个傻子计较。
今天是我跟着邱棐成的第八天。
我觉得有点儿无聊,于是凑到邱棐成的跟前,想去看他脖子上挂着的那个吊坠。
他之前从没挂过这玩意儿,明明是个平时戴个手表都嫌烦的主,这会儿挂着一个吊坠居然没嚷嚷累,真奇怪。
我凑得很近,近的能看见他的锁骨。
“所以按您的意思……”他的下属还在汇报,但这跟我没什么关系。
我还在看邱棐成脖子上的吊坠,手有点儿痒痒,很想拿起来仔细看。
但是这样实在太像个变态了,虽然这会儿这个距离也显得我很像个变态。
我犹豫再三,还是缩回了手,然后绕到了邱棐成的背后,轻轻扯了扯系着吊坠的红绳。
黑配红,够骚包。
可能是他钓人的新手段吧。
今天很闲,所以我陷入了新一轮的思考:为什么我没有遇见其他鬼呢?
为什么到目前为止就只有我一个鬼呢?
难道鬼里面也有新人保护机制吗?
思考不出所以然,最终我决定出去玩玩。
反正我总能找到邱棐成,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我都能找着他。
死后的视角跟生前有很大的不同,能做的事情也有很大的不同。
比如生前的我怎么也想不到死后的我会有这么有好心,会在别人喊着抓小偷的时候忽然伸出脚,试图让小偷摔个狗吃屎。
然后我发现我的脚穿过了对方的脚。
行吧,可能在阴间就不能积阴德了,这玩意儿估计得活着的时候才能积。
然后我想了想,我活着的时候应该没这么大胆子。
我要是还活着,忽然碰上这事儿……第一反应肯定是窜到旁边的邱棐成身上,跟他说快快快抓小偷!
我当然不是怂。
我是对自己的战斗力有数。
算了,我也不是对战斗力有数,我主要是怕自己会丢人。
邱棐成在他母亲离开之前受到的教育就是除了学习方面,还得接受相关的体能训练。
我父亲原本也想让我接受这样的教育,但我怕疼,对于枪械和记路方面我很在行,体能其实也不算差,但一接受近身格斗的训练就能嚎到整个训练室都是我的惨叫。
邱棐成曾经在得知这件事后很困惑,然后他自告奋勇提出带我一块儿训练。
于是恨铁不成钢的从他跟我父亲变成了我父亲一个。
我父亲很恨铁不成钢,让他下手重点。
邱棐成说可是他喊痛了。
“他又不是面团做的!”
邱棐成还是很固执的重复:可是他喊痛。
我父亲看看他,看看我,最后重重的叹了口气。
我在这条街上晃了很久,很多人跟我擦肩而过,没人看得见我。
我忽然觉得很孤单。
没有钱用似乎都无所谓,因为死后就用不上钱这玩意儿了。
这种自己好像才是个局外人的感觉,才是真的让人难受。
我对着天空张开手,阳光根本没有照见我这个人。
我低头看去,我也没有属于自己的那个影子。
我在这里,但我似乎又不在这里。
我在这里,但我的躯壳在土地中。
没人知道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