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段落
蒋灼觉得程博简应该在笑，心情还不错的样子，便对程博简说了一句实话：“我还从来没吃过人类做得饭。”
“好啊。”程博简笑出了声音来，尽管依旧不怎么大，但还是肯定了蒋灼的话语里近似黑色幽默的魔力，慢悠悠地附和：“今天人类给你做饭。”
说完之后，程博简的声音顿了顿，在红灯转成绿灯的空隙里，在蒋灼启动汽车的电子杂音里，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却仿佛鼓起了极大的勇气一般，对蒋灼说：“贝德维尔，以后我可以给你做很多次饭。”
程博简就像在认真地许下一个浪漫又冗长的承诺一样，轻声重复：“很多很多次。”
蒋灼将程博简的车停入折叠车库，下车想为程博简打开车门，但程博简已经自己走了下来，蒋灼只好从程博简的手里接过了他沉重的背包。
拿背包的时候蒋灼碰到了程博简的手指，稍微思考了一下，在和程博简并排走向聚居区的路上垂下手，轻轻将程博简的手握在了手心里。
程博简的手很凉，蒋灼猜测是因为穿得太少的缘故。
他被拉住之后没有反抗，低着头抿唇笑了笑，又抬起眼来看蒋灼，好像这是一件很小却很幸福的好事。
于是蒋灼就此得知，人类确实是有很多难以捉摸的、难以概括的、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
蒋灼与奚纳嘉相处十年，已经可以简单地用“蠢货”、“轻浮”来概括奚纳嘉的克隆人生，并由此推断为他提供基因链的人也不会是什么靠谱之辈，但和程博简相处不到一个小时，蒋灼却发现自己无法找到一个用以概括他的词汇。
蒋灼将自己的五指试探着与程博简的手指交错在一起，程博简的手心是温热的，增速明显的脉搏昭示程博简的心跳也在加速，说明他正处在一个激动和羞怯并存的状态。
蒋灼却略微有些后悔，因为对比之后发现，程博简的手要比自己小上一圈，所以比起十指交握，还是将程博简的手牢牢握在自己手心里的时候，让蒋灼觉得最为舒服、自在。
古维聚居区是荷澳格菲的上城区中较为高档的一处居民区，人口密度不大，然而由于资源压缩，每个人能分到的面积有限，程博简的房子是只有六十平米的户型，不过房间里几乎没什么东西，或者是被他收拾得太好了，所以看上去很宽敞，一个人住绰绰有余。
但是蒋灼身材高大，存在感十分强烈，进到程博简的房间之后，便显得空间变得有些狭窄拥挤起来。
程博简似乎不觉得蒋灼的存在压缩了自己的生存空间，他慢慢松开与蒋灼牵在一起的手，给了蒋灼房间的权限，脱下鞋子光脚走入室内。
蒋灼在部队里是有自己的空间的，不过那种地方叫做“准备舱”，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桌子。
只不过，独立的准备舱已经是克隆人所能拥有的最好的待遇。
程博简没有急于去厨房做饭，而是先带着蒋灼熟悉了一下房间，两个人没有再牵手，距离比起陌生人要近，但是比起恋人多少有些远了。
屋子里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程博简给蒋灼看自己的衣柜，他的衣柜很大，里面是许多颜色对于蒋灼来说过于鲜艳、上了战场一定会被第一个发现并且打死的服装。
“我给你也提前准备了一点，等明天也可以一起出门买。”程博简比划了一下六开门衣柜中的其中一个门柜，有些懊恼的自言自语：“其实今天明明可以顺路买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回家来了。”
蒋灼倒是知道程博简为什么要回家，因为他“买”了一个陌生“人”，并且顺带买下了和这个“人”未来很长久的共同生活，所以感到不知所措，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逃避，首选就是回到他最熟悉的地方，也就是他的家里。
不过程博简不太喜欢被人分析，蒋灼便没把这些话说出口。
程博简摸了摸自己替蒋灼买的衣服，转过身看蒋灼，或许是觉得蒋灼站得太近了、觉得自己从来没和别人站得这么近过，还非常努力地夹在柜子的空隙里后退了小小一步，抬起脸来问蒋灼：“要试试吗？”
程博简抿了抿唇，看起来有点紧张，但是落在蒋灼脸上的视线又是松弛的，他轻轻地对蒋灼说：“可能会有点小，我没想到你……这么高。”
蒋灼不知道是人类都这么奇怪还是只有程博简这么奇怪，会为了一个不知道什么长相、什么体型的人准备衣服，甚至准备被子、水杯、拖鞋、牙刷、游戏头盔。
蒋灼摇了摇头，对程博简说：“不用了。”
“好吧。”程博简回答得很快，往旁边挪了一步，从蒋灼的身侧挤了出去，“那我去给你做饭。”
程博简走路的速度带了一点狼狈，好像在逃离不属于自己的区域，让蒋灼有点想笑，但又不是想嘲笑。
程博简对待蒋灼就像对待一个还没有准备好的、刚刚见面的失忆了的朋友，互相一无所知，但马上就要一起生活了。
和程博简相处就像休假，让蒋灼想起没能联络到的其他队友，想起被击坠的隐形机，想起未执行的任务，想起没用的奚纳嘉。
蒋灼想起了没用的奚纳嘉，平静的心开始火大起来。
他脚步重了一些，往厨房的方向走，程博简正从冰箱里往外拿封闭在空气盒子里的半成品蔬菜，看到蒋灼之后，有点开心地笑了笑，说：“贝德维尔，晚上可以吃松仁玉米、香菇油菜、凉拌藕片和角瓜鸡蛋。”
说完之后，他把怀里的六七个盒子放到准备台上，又有点懊恼：“我这里只有蔬菜。”
“我都可以的。”蒋灼走进厨房里，问程博简：“你是素食主义者吗？”
“不是，但是不花钱买的话，只能领到这些。”程博简笑着，用指节不好意思地碰了碰自己的鼻子，“你还挺贵的。”
蒋灼看了程博简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要问没有用的反问问题：“贵吗？”
“嗯。”程博简认真地点头，抬起手摘下挂在一边的围裙，“省吃俭用半年多，差点花光存款，是奢侈品。”
程博简将围裙套在头上，反手要系腰间的带子，蒋灼低头看了一眼，走上前两步，程博简还没有系好，他抬起手来，接过了程博简的带子。
程博简的手慢慢放下了，身体有一些僵硬，上半身略略前倾，呈现逃离的趋势，给了蒋灼一些无端的联想。
比如程博简还没有做好拥有一个恋人的思想准备，便花了大价钱买来了蒋灼。
比如人类还没有做好拥有一个新事物的思想准备，便花了昂贵的代价创造了炸药、细菌、机器人、克隆人。
蒋灼的存在让程博简不自在，他说的每一句话、做得每一个动作都让程博简始料未及，就像人类因为克隆人的存在而不自在，就像机器人的暴乱和进化让人类始料未及。
蒋灼突然感觉自己基因链里一直蛰伏着的恶劣的一面在程博简的身后蠢蠢欲动，他缓慢地为程博简系好了围裙，而后将手搭在了程博简的腰间。
程博简果然更加不自在了，腰部僵硬如同木头，连呼吸都明显变了规律。
蒋灼观察着程博简的动作，感觉掌心里的肌肉似乎在渐渐放松，仿佛在努力地适应蒋灼的触碰，让蒋灼开始猜测，其实进一步做什么事情，程博简都是会默许且不拒绝的。
想着，蒋灼向前走了半步。
他的胸膛快要贴到程博简的后背，毫不意外程博简的腰再一次变得僵硬起来，蒋灼停了停自己的动作，不打算给程博简足够的时间来适应，微微低下了头。
“贝德维尔……”程博简低低地喊了一声，蒋灼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原来是在叫自己。
“嗯。”蒋灼不算熟练地应答程博简的呼唤，对他说：“我在听。”
程博简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我要做饭了。”
蒋灼听得懂程博简的暗示，但是蒋灼很怀疑，如果站在程博简身后的、握着程博简的腰的是一位真正的仿生人，是否还能听得懂程博简的话。
蒋灼放开了程博简的腰，对程博简说：“好的。”
他后退了两步，又问：“需要我来帮忙吗？”
“不用的。”程博简终于自在了一些，他转过身，对着蒋灼笑了一下，“你看着就好了。”
简单的炒菜和凉拌菜做起来的速度很快，程博简让蒋灼坐在餐桌边等，蒋灼就听话地坐下了。
除了四个素菜之外程博简还蒸了小小的一锅米饭，厨房里的净化装置一直运转着，不过蒋灼还是在客厅里闻到了饭菜交织在一起的香味。
程博简将炒好的菜端上来，对蒋灼说：“第一次就让你吃这么简单的东西。”
他的话不知道是自责还是抱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