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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人机遇者,死于床榻

窃人机遇者,死于床榻

    窃人机遇者,死于床榻

  • 作者:司马七七分类:古代主角:岑尧 虞瑾来源:番茄时间:2024-03-28 15:14
  • 《窃人机遇者,死于床榻》是由作者司马七七倾情打造的小说,岑尧虞瑾是小说的主角,小说窃人机遇者死于床榻讲述了:岑尧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所以他选择和虞瑾在一起,这样更好抢他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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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段落

清明刚过,柳色青青。

京城的街道上空雨丝纷纷,细密而滋润,浇得整片大地干干净净的好不新鲜,整个京城里的马车都簇拥着挤在了长安街上,红红火火,热闹非凡。

有道是,问“九衢车马何煌煌”?都人争看状元出。

正正是赶集的上好日子,有些小摊贩却连生意都不做了。

挑了担子放在旁边,拉着自家的妇人孩童挤到街前头去占位置,然后尽管到地方的时候仍然还是晚了,只见街头巷口,人山人海,拥堵不已。

有富人家的小姐包了酒楼,打开窗子正向下张望呢,小脸羞红激动,吩咐着下人道,“人来了就叫我,我定要做第一个扔花的人!”

然而这样想个人不在少数。

漫天红绸将酒楼布置得喜气洋洋,正中央的牌子上墨笔挥洒赫然写着几个字“状元楼”,字迹清新飘逸,末端尽显笔锋,正是陛下钦点的新科状元郎亲手所书。

众人仰着脖子着急以盼,纷纷吵闹着别踩别踩。惹得不知情的人莫名其妙,还以为这里有人娶亲了呢?

巷子角落里的一个乞丐抓着乱糟糟的头发好生烦恼,往日他这里最是清净,连个过路的人烟都没有,如今却被人群挤得连个蹲着的地儿都没了。

他扒着一个大哥的裤脚问,“欸老哥,这是怎么回事啊,咋这么多人?”

他心想着,要是有人娶亲,他正好也跟着过去蹲点,说不定运气好还能得两个铜板。

那老大哥自顾自的张望着,没回头,等到被问得烦了,这才敷衍似的回头看了眼。见是个邋里邋遢的乞丐,嗤笑一声,声音更是随意,“人家状元郎游街,你一个臭乞丐来凑什么热闹,去去去,一边去儿,别打扰爷!”

他哪里臭了?乞丐举起袖子闻了闻,很快便被那味道给熏得面色扭曲,好吧,他确实已经好几天没洗澡了。

只不过,他颇为无语似的看了眼那位大哥,这里本就是他的老巢,还要他往哪里去?

话虽是这样想着,他却还是抱着破了个口子的碗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往外面走,才迈出一步,突然听见几道颇为熟悉的声音,“姑爷——!岑公子!姑爷——”

乞丐脸色骤然一变,下意识的低下头用袖子掩住脸,直到看见脏兮兮的手腕,他这才想起自己如今是怎么一副模样,莫说那些人,便是他死去的亲娘站在他面前,怕是也认不出他来了。

这样想着,佝偻的脊背一松,乞丐刚要缓口气,便看见另一边又有一批人正往这边过来,几个身形极为魁梧的家丁,拿着一幅画像问路人,“你可见过这上面的男子?”

“咦,好俊俏的人物!”

“好像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见过?你仔细想想,具体在哪里。”

剩下的话乞丐听不清楚了,他看着那画像上的风流人物,只觉得那些宝马香车、敞衣醉酒的生活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周边人声嘈杂,他却不知不觉的模糊了眼。

习武之人对目光向来敏感,拿着画像的家丁猛地眯眼看过来。

明明还没有看到自己,乞丐却像是被抓住了一样心脏骤缩起来,他怕极了,抱紧了手里的破碗,见形势不对,猫着腰就要往人群里钻。

一时间,抱怨声四起。

“欸,别挤啊!谁在挤我,啊,我裤子都快被挤掉了!”

“别挤了别挤了,没位置了,我的菜!别踩到了我的菜,都看着点脚下啊,别挤了.......”

“我钱袋子掉了!谁捡到了我的钱?”

“喂,我的脚!啊!谁踩我!”

.........

乞丐跟个泥鳅似的在人群里滑的飞快,眼看着就要摆脱那群家丁了,他咧嘴一笑,满眼得意。忽然“叮当”一声,他碗里的铜板掉了一地,他急忙弯腰去捡,突然有人撞了他一下,腰间一痛,乞丐整个人就跟个陀螺一样的滚了出去。

他“哎哟”一声惨叫,待宰的大鹅似的躺在路中央。

彼时,剧烈的呼喊声热闹的沸腾,酒楼的窗户打开,数不清的鲜花和香帕子掉落了下来,锣鼓声咿咿呀呀的吹着听不懂的喜乐,他听见有人在喊,“快看!状元郎游街喽——!”

状元郎,状元郎。

乞丐眼前的视线越发模糊了,他用脏脏的手搓了下眼睛,恍惚间突然想起:

啊,原来春闱已经过了.........

彼时微微的细雨落了下来,整座京城都笼罩在蒙蒙的烟雨之中,却一点也浇不熄人们看热闹的兴奋,乞丐也随着众人的声音抬头看去。

只见不远处突然慢慢行过来一支大红色的仪仗队,前头是长狮开道,敲锣打鼓的,旁边有身着铁甲的侍卫守护,正中间的那两个差役,举着牌子,牌子上左右各书,“肃静”“回避”。

为首的那人,头戴金花乌纱帽,身着大红袍,手捧钦点圣诏,脚跨金鞍红鬃马。

方一出现,便引得酒楼上围观的女郎们高声大叫。

正所谓,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高中状元,何等的风光无限,潇洒快意?

乞丐痴痴地看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全然忘了自己还躺在大街中央,正好拦住队伍的前路,稍有不慎便会有被践踏的危险。

隔着蒙蒙的雨雾,他恍惚间看见高大马头上那清俊故人的熟悉模样。

这些年来,风餐露宿的生活早就磨平了他浑身的棱角,臭气哄哄的马棚里他住过,泥水洼里滚落的馒头,他也捡来吃过,按理说早已没有能晃动他心绪的事物了,可不知怎的,看了那人气派非凡的模样,他心中没由来地就生出一股气愤不甘来。

凭什么?凭什么?

当年一同在破旧小院里求学,凭什么对方就殿试高中,他却落魄潦倒,有家回不成,有学上不成,落得如今这个寒酸窘迫的样子?

幽怨愤怒蒙蔽了他的眼耳,他听不见马儿的尖锐嘶鸣声,听不见众人的惊慌乱叫声,兀自自怨自艾,等乞丐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见受惊的马儿双蹄腾空,而他自己正身在马下。

“噗……”

乞丐双眼瞪大,马蹄正中胸口,他一口血喷洒在半空。

“哎呀!”他听见周围人群的叹息哀惋声。

然而,惋惜的不是他的死,而是好好的状元游街的日子,怎么就叫这臭乞丐给破坏了,真是不吉利!不吉利!

乞丐的魂魄从身体里飘了出来,他看见那群家丁们拿着画走远了,去别的地方询问路人,他看见游街继续进行,没有人在乎他这个惨死的乞丐。

街边还未散去的碎嘴娘子们磕着瓜子在那聊天,隐隐约约听见几句话,“欸,那状元郎生得可真俊啊,也不知道以后谁家的小姐有那个福气嫁给他.........”

“小姐?你可小瞧了我们这位状元郎,便是皇家的公主他也能尚得了!”

“咦,怎么说?那可是公主,金枝玉叶!”说话那人指了指头顶,“你拿这个乱说可别被人听到!”

“怕什么,我说的都是真的,我那个在尚书府做小厮的小弟说,咱们这位状元郎曾经救过当时的昭王,如今的太子殿下!你说,这可是太子殿下的救命恩人,别说公主了,他便是要天上的月亮人家也会给他弄下来!”

“也是,太子殿下的命那可是顶顶的重要.........”

那些人慢慢散去,谈话也听不清了。

红色的仪仗队伍渐渐看不见了,那正对着路口的商贩这才拿着扫帚走上前来,粗粗的打扫了两下,末了还翻了个白眼,啐了一口,“呸!臭乞丐,死哪儿去不好,偏偏死在老子的摊位前,真是晦气!”

一股剧烈的不甘突然涌上心头,乞丐流着血泪想到,凭什么?

凭什么那姓虞的就这么好运!又是救皇子又是尚公主的。对比起来,他混得简直连狗都不如,此刻他无不嫉妒又恶毒的想到,这虞瑾的状元郎之位,怕不也是因为救了皇子才得到的吧?

要是他也能救个皇子回来,他也定能轻轻松松的考个状元回来。

要是人生能够重来一次就好了,乞丐可怜的想着,要是他能够再活一次,他再也不要混成这个窝囊样子了!

可他已经死了。

被马蹄踩死的,血肉模糊的一片。

连路边的商贩都嫌弃他的尸体。

他哀哀的流着泪,看着自己越来越透明的魂魄,只等待着那传说中的手执脚镣手铐的黑白无常来缉拿他的鬼魂。

“岑尧........”

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乞丐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

“岑尧........”

“回来........”

“岑尧........”

脑袋越来越疼,岑尧痛苦地捂着头,他心想自己都要死了为什么还要受这种折磨,他可真是个饱受蹉跎的悲哀命啊。

心中怒极反生出一股勇气来,他朝着天边吼了一声,“叫什么叫,催魂还是催命啊!”

连死都不让他死个爽快!

梵音自远方传来,岑尧眼前一黑,硬生生的疼晕了。

“啊啊啊——!”

夜半三更,弯弯的勾月悬挂在疏落的梧桐树上,夜深人静,靠近城郊那处的破旧竹屋里突然传来一声惊悚的尖叫声,把栖息在寒枝上的乌鸦给吓得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所幸此处位置偏僻,几乎靠近京城外的城郊,这才没有人过来警告此间屋主半夜扰邻。

竹屋内,烛火忽暗忽明。

昏黄的光晕照在不太清晰的铜镜上,映出里面年轻的面容来,岑尧见鬼似的摸着自己的脸,还是那眼睛,还是那鼻子,手底下温软细腻的肌肤告诉他,眼前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天知道他从床上醒来的时候有多惊恐,他还以为自己又被赵明娇那女人给派人抓回去了,可转念一想,天杀的,他不是死了吗?

怎还好生生的躺在这里?

更何况,这屋内的一切陈设都破旧不堪,一点也不像赵府的风格,赵明娇那女人,绝对舍不得他住在这么简陋的屋子。

往日他的房间里,哪里不是奇珍异宝,偌大的夜明珠堆满了床头,便是连那番邦外国进贡上来的琉璃镜,皇宫中只皇上和皇后娘娘有一面,赵明娇都能给自己弄来,虽然岑尧也知道,对方定是进宫求了娘娘许久。

如今看这屋里的东西,恍惚间竟像是.........他多年前读书时租用的院子?

岑尧慌忙的跑去拿起小桌前的镜子,从前在赵府时用惯了清晰的琉璃镜,后来做乞丐的时候更是连镜子都不照,如今乍然之间再次使用这铜镜,竟然还有些不习惯。

里面映出来一张俊俏的面容,薄薄的单眼皮,薄薄的嘴唇,稍稍有些刻薄自矜,偏偏眼尾微微上挑,随了他那个青楼出身的妾室娘,笑起来时有股子轻佻妖媚之相。

他虽是庶子,可这相貌却是家里最好的,要不然,当初也不会把皇后娘娘的母族,赵家的小郡主给迷得神魂颠倒。

以至于........以至于对方与他成婚后做下那种.........那种不可饶恕,为人不齿的事情!

岑尧一想到这里,便气的脸色涨红。

他这辈子,便是孤寡终生,也绝不会再铤而走险入赘赵府!

胸口急促的呼吸着,待到岑尧脸色终于缓和下来,他这才仔细回想到,这一年,他是多大来着?十八,还是十九?

已经过了太多年了,起起伏伏大半生,好些事情他都记不得了。

岑尧只记得自己当初这个时候刚偷跑出岑府,他一介妾生子,在府上过得甚是蹉跎难捱。

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岑尚书与其夫人琴瑟和鸣,伉俪情深,本是一对世家贵族里人人羡慕的模范,谁知道一个青楼妓子突然横插一脚,硬生生的破坏了这对恩爱的夫妻。

岑尧在府里听得最多的,便是下人婆子的啐语,“瞧他这模样,不愧是那个风尘地里出来的人生的,小.sao.狐狸一个,小小年纪就跟他娘一样勾人,长大了还了得!”

因着这话,他自小便恨透了这张脸,平日里恨不得弓背含胸,低着头将自己这张脸给藏起来不见人。

常年的卑躬屈膝和委屈隐忍,也导致他总是带着几分嫉世恨俗,自命甚高,总想着有朝一日翻身之后将这些欺辱过他的人给报复回来。

后来好不容易挨到成年,他便借着求学的名头迫不及待的出了府,真真是再也不想看见那些人!

他走得匆忙,身上只带了点亲娘给的体己银子,不多,跟人勉强凑合凑合,刚好在靠近城郊的地方租个房子。

说起合租,岑尧这才想起跟自己一起住的虞瑾来。

想起这人上辈子成了风光无限的状元郎,骑着大马游行街头,而自己落得一个乞丐,还被受惊的马儿踩死,岑尧就恨得牙痒痒。

这一次,他一定要比对方过得好!

他也要救皇子,他又要考状元,他也要尚公主!

这三个决定岑尧简直是说的气势汹汹,他就不信了,自己抢占了救皇子的先机,那虞瑾还能有上辈子那般风光?

不过,虞瑾到底是什么时候遇见的昭王?在哪里救的人?岑尧敲着脑袋痛苦的回忆着,竟然如何也记不清楚具体时间了。

时间实在是太久了,他依稀只记得好像是忽然有一天虞瑾的腰间就多了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应该是双鱼玉佩的一半,他当下就看呆了眼。

极上好的和田玉,玉质细腻,温润光滑,更别提那雕工精湛美妙,栩栩如生。

岑尧好歹是在岑家长大的,不至于连这点眼色都没有,他当即就追问对方是从哪里来的,这书呆子比他还穷,反正不可能是对方自己的,果然虞瑾的回答亦是如此。

说是偶然间救了一个路人,对方所赠。

再问具体点呢?又道是自己在店里抄书抄太晚,忘了时间,匆匆赶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隐约看见前方的树下倒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虞瑾家中有一病弱老母,他常年照看之下也会点医术,粗浅的帮对方止了血。

那人苏醒过来后便离开了,临走时留下了一枚玉佩以做信物,道以后有缘相见,定涌泉相报。

岑尧记得,自己当时听他说完还甚是遗憾,觉得他怎么就没想到出去走一遭,不然也能弄个救命恩人当当。

咦,晚上?

岑尧沉思起来,好像虞瑾是有一天回来的挺晚的,当时自己睡得正香,听见外面大门的关门声,还嚷嚷着骂了一句,说半夜三更才回来也不知道去哪里鬼混了。

欸,等等——!岑尧突然想起什么一般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艹”他难得粗俗的骂了一句脏话。

他刚才在屋子里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都没人过来查看,虞瑾那厮最是眠浅了,要是在屋子里睡觉早就过来看他了,所以........

该不会是对方救到昭王的日子就是今晚吧?!

这糟心的老天爷啊!岑尧又惊又气的捶着大腿,这要是再早一天,但凡自己再早一刻钟重生,未来太子殿下的救命恩人就是自己了!

他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难不成虞瑾当真就是他以前看过的那些话本子里头的主角,这些气运啊机遇啊都注定是对方的?像书里写的那样,贫穷的书生最终都会高中娶公主,这些都是命中注定的?

岑尧越想越惊恐,心中又隐隐有种不服的怒气。

凭什么,那他还重来一世干什么?反正早晚都会落得一个凄凉的结局,他还不如死在街头算了。

不对,他可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这世间谁人能有他这种诡异奇幻的遭遇?

便是连虞瑾那厮也没有吧?岑尧这样想着,便隐隐自傲得意起来,他寻思着,老天开眼叫他再活一世,定不会就这样叫他重复前一辈子的事情。

所以现在到底怎么办呢?

岑尧支着下巴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苦思冥想,神神叨叨的念着“晚上,晚上.......”

忽的一个机灵直接跳了起来,他怎么就没想到呢,这大晚上乌漆墨黑的,面对面都不一定能看清楚对面人的脸,到时候相认最关键的还是要靠那个双鱼玉佩!

岑尧狠狠压制住内心的狂喜和兴奋,要是他能够把那个玉佩弄来,到时候再伪装一番,把事情的经过头头道来,谁分得清真假?

至于虞瑾那厮,他毫不心虚的想到,反正对方不是自诩有真才实学吗?就算没有那个玉佩,对方也能够考取状元。

反观他,他就是一个小小庶子,这玉佩对他的重要性,明显高于虞瑾。

虞瑾那么淡泊名利的一个人,应该不会介意吧?

想当年有人剽窃了那书呆子新做的诗,在一个学监组织的诗会上大展头角,那厮不也是跟个废物一样的闷闷不敢吭声吗?

虞瑾对外人尚且如此宽容胆小,更何况对自己这个好友呢?岑尧越想越觉得自己此举可行,他攥紧了拳头,有些跃跃欲试。

恰此时,外间突然传来一声院门关闭的砰砰声,这院子荒废太久了,外头的大门早就不堪重负,每次关门的时候就会发出巨大的噪音,在夜间更是尤其明显。

往日岑尧早就骂骂咧咧的开说了,但是今日他却一反常态的脸上露出惊喜——

虞瑾回来了!

夜色昏昏,虫鸣啾啾。

月光清凉如水,洒在台阶前,映得满地细长竹影。

隐隐看见那前面站着的是一个高挑的背影,正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棍抵在木门的斜缝处,防止半夜有人偷偷摸摸的进来盗窃东西。

虽然他们这破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也没什么好进贼的。

岑尧还好,出府的时候身上还带了点银子,省吃俭用倒也能够熬下去,不过多的就不行了,像每年文人才子们都会举办个什么诗会啊之类的,他都不好意思穿着这身旧衣服去,于是往往都假装家里有事忙不开,给推辞了。

时间久了,人家也不愿意再送帖子过来。

每当此时,岑尧都总觉得自己的窘迫都被那些人给看穿了,他又羞又躁,恨不得逢人就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脸,生怕听到有人对着他窃窃私语。

而虞瑾就更不用说了,从更远更偏僻的小地方赶来的,听说来的时候连路费都差点凑不够,只带了一双鞋,一件换洗的衣服,几本书,靠脚力硬生生走到了京城。

不过这人倒是坦坦荡荡,从一开始就说自己家境清贫,要用功读书,于是坦然的拒绝了所有的宴会邀请。

让岑尧觉得暗自佩服之余,又隐隐觉得这人实在是不会为自己打算。便是再穷再贫寒也要装出个清高端正、不喜外物的样子,这世上的书生都是如此,结果这人倒好,明明白白的道出自己的家境,也不怕叫人给看轻了?

好在虞瑾平日里会帮人写写书信,偶尔也摆摊卖卖字画,刚好能够维持生计。

岑尧却是不敢这样抛头露面的做生意的,他自喻身为读书人,自然是不能躬身做这些生意买卖之事,何况京城这地方这么大,随时都能碰到个熟人,他怕叫人看见自己做这种营生丢脸得很!

且说这边,岑尧听见了外间的关门声,便兴冲冲的拿着灯笼走出来了,他现在打定主意要和虞瑾搞好关系,自然不能再像前世一样忽视对方了,“虞兄——!”

岑尧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担忧不已的表情,叫人看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关系有多好呢。

这外面三四更的天空黑得如同浓墨,只有一轮弯月散发着盈盈的清辉。岑尧踏着满院子的竹影跑过来,广袖飘扬,木屐声嗒嗒,都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在那灯笼朦胧的光晕之下,衬得他芙蓉面艳色秾稠。

虞瑾听着声音一回头,整个人都愣住了,“岑,岑弟........”

“这么晚了还没睡,可是我回来的时候吵着你了?”他脸色微微泛红,显然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懊恼自己的行为打扰了对方休息。

回应他的,是岑尧的尖叫声,“啊啊啊——!”

“你你你........你先别过来!”岑尧猛地慌忙后退,腿都差点吓软了,差点拿不稳手里的灯笼。

刚才还不显,此时随着面前书生的靠近,那人衣服上的血迹也逐渐显现出来,衣摆处,袖子上,连脸上都隐约溅着几滴血,隐约的暗色之中恍若惨白的鬼一般。

“岑弟!”虞瑾快步走过来扶住他,“你怎么了?”

他说完看着岑尧惊恐的看着自己的眼神,这才想起衣服上的血迹来,忙手足无措的放开对方,站在一个恰当的距离道,“岑弟你别害怕,这.......这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衣服上的血乃是在一个病人身上沾染的。”

听到书生这般解释,岑尧这才缓缓地回过神来,他想起自己刚才蠢笨得宛若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就觉得一阵羞恼。

自己明明知道虞瑾此趟救了昭王,还被一点点血迹吓成这样,也怪他前世早早地就睡了,没看见虞瑾具体的情况,此时乍然之间看见对方满身是血自然害怕。

不过转念一想,这衣服上血多,也间接证明昭王的伤势极重。

昭王伤重,那这救命之恩也就更大了!

这样想着,岑尧又想起自己的目的来,看着眼前着急解释生怕自己误会的书生,他眼睛咕噜一转,面上瞬间换上一副虚弱的样子,后怕似的拍了拍胸口,他慢慢说,“虞兄,我没事,只是刚才太过突然被吓到了,你别怪我胆子小就行了。”

“我怎么会怪你呢,都是我的错才是。”虞瑾连忙摆手,“要不是我这么晚回来惊醒了你,你也不至于会被吓到!”

夜间露水寒气重,岑尧在这外面站了半天,身上已经有些冷了,他懒得跟这木头书生废话,只想着赶紧说完进屋才好,“哪里哪里,我也还没睡呢,见虞兄久久不回来,我怕你出了什么意外,就在屋里坐着看书。”

“幸好你回来了,不然我都要急得出去找你了。”岑尧神情担忧,那眼神,认认真真的看着面前的人,说的跟真的似的。

“你.........”虞瑾怔怔的看着他,半晌,“有一好友如此,我此生无憾矣。”

岑尧不着痕迹的搓了搓手臂,冷的都快打抖了,他面上维持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极为克制才不让自己露出恶寒无语的神态,“这夜深露重的,明日还要早起温书,虞兄还是早些歇息吧,身体要紧。”

“是极是极。”虞瑾这才回过神来,他温和的朝岑尧笑了笑,“天色不早了,岑弟还是去睡觉吧,为兄先去沐浴换衣。”

沐浴?

岂不是要脱衣服?岑尧心思一转,假装不经意的瞥向对方,目光在书生身上扫视了片刻,那作为信物的双鱼佩到底被这人放在哪儿的呢?

是胸前,还是袖子里,亦或者是........岑尧的视线看向对方腰间的荷包,那大小刚刚好,装一个玉佩也恰好合适,该不会是在这里吧?

脑子里思绪涌动,想到前世对方就是靠着这枚玉佩平步青云,又是得到皇子的欣赏,又是高中状元的,岑尧心里就有些兴奋。

只要这枚玉佩到了他手里,那前世的那些荣耀说不定也都是自己的了!

他亲亲热热的挽上虞瑾的手,“也是,这衣服满身是血穿着不吉利,虞兄先去换衣服吧,我还不困,去帮你烧热水。”

“这.......”虞瑾连忙拒绝,“这烧热水的事情为兄自己来就好,怎么能够麻烦你呢!”

岑尧虽是一介庶子,但原来在岑府中也是有下人伺候的,他初来这边的住的时候还时常觉得不习惯,偶尔还占便宜似的用用虞瑾烧好的热水,现在这般主动地提出干这种粗事,倒有些稀奇。

其实岑尧只是想着等会儿那玉佩就归他了,自己抢了一桩属于对方的机缘,好歹帮着做点事。

他心里高兴,语气自然也柔和不少,“你既唤我一声弟,那我也认你当半个哥哥,何况我们还是好友,不过是帮你烧盆热水而已,有何不可?”

虞瑾嘴唇动了动,深深地看着他,显然有些感动。

岑尧怕对方连这点小事都要跟他争,便连忙推着对方去房间里,“虞兄先去换衣服,我这就去烧水。”

他贴心的把门关上,一个人优哉游哉的跑去厨房烧水了。

.

烛光摇曳,将屋子里的陈设染上昏黄。

虞瑾只穿了一件单裤,上半身赤裸着,正蹲在地上洗盆子里的脏衣服,他这个姿势用力的时候背脊处鼓起薄薄的肌肉,流畅又有力量,和外面那些瘦的跟竹竿似的书生没有半点相像。

“虞兄,热水烧好了,你什么时候........”沐浴。

岑尧推门而入,猝不及防的看见对方结实的后背,脑子里懵了片刻,在想自己都忙了这么长的时间了对方怎么还没换好衣服?

听说这人之前在老家的时候也是经常上山做活的,怪不得身材这么好,他恍恍惚惚的想,不一会儿又猛地想起,遭了,他竟然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这个时候的虞瑾就是个穷光蛋,身上那么就带了两件衣服。一件昨天刚洗了还没有晾干,还有一件就是现在身上穿的这件,被血渍弄脏了,对方没衣服换自然要先连夜洗了,这样才干的快。

但是!但是——

你把衣服洗了我还洗什么啊!?

岑尧在心底抓狂般的尖叫道,他这么积极地给对方烧洗澡水是干什么?自然是为了等对方沐浴的时候,他好用帮对方洗衣服的借口在衣服里找一找那个双鱼玉佩啊,现在倒好了,他白忙活了一场。

岑尧气得不行,他恶狠狠地喘着粗气,心里恶毒的怀疑这书呆子是不是故意的?

“岑弟?”虞瑾见着人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刚想起身迎接,又想起自己现在衣冠不整的样子,有些歉意的笑了笑,“岑弟要不要进来坐坐?”

“你怎么自己把衣服洗了?”岑尧心里气愤,语气不免有些哀怨。

“啊........?”

岑尧站在门口不想理他,但又觉得不死心,万一对方只是刚刚把衣服放进盆子里呢,说不定一些东西都还没拿出来,他一边走进屋一边环顾着里面的摆设,屋子里的东西少得可怜,破旧简陋,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那一大箱子的书籍。

目光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只有桌子上放了一个荷包,是刚刚虞瑾带在身上的那个。

岑尧有目的性的朝着盆子走去,殷切的笑道,“热水烧好了,虞兄还是先去沐浴吧,这里由我来帮你洗。”

只要排除了盆子里的衣服,那玉佩就肯定在荷包里了。

他说着就要把手伸进盆子里,虞瑾这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出青年想要做什么,他涨红了一张脸,结结巴巴的道,“这.......这,这怎么行!”

书生猛地站了起来,那结实的身形显得越发高大,整个人将岑尧笼罩在影子里,倏忽间下了岑尧一跳,差点一屁股墩坐在地上。

岑尧羞恼于自己的失态,不由提高了声线道,“怎么就不行了,我好心帮你洗衣服,你这人怎么这样!”

有毛病吗?好心帮你洗衣服你还不愿意,切,傻子一个,他愤懑的想。

虞瑾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只支支吾吾的僵着,“不行,就是不行........”

这,这盆子里还有他的贴身亵衣,怎么能随便让人洗?这些私密的东西,便是连他的老母亲都不能替他洗,只有.......只有他未来相伴一生的妻子可以。

虞瑾此时连脖子都红透了,他慌忙的别过头不看去看面前的年轻人,心里想着,岑弟,岑弟说话怎么这般.......这般的,他说不出话来了。

放荡大胆。

岑尧不知道他的心事,他快被这呆子给气疯了,他好心帮对方洗个衣服而已,他自己都没说什么,怎么瞧着对方那样子仿佛跟要失了清白似的!

“我就洗!我就洗!”他气愤的将手放在盆里使劲儿的搅了几下,弄得盆子里的水溅在地上四周都是,末了还觉得不解气,“你不让我洗,我偏要洗!”

他气鼓鼓的瞪着虞瑾,心里狠狠地骂道,呸,呆子一个!

胸口剧烈的起伏着,缓了半天,岑尧又觉得自己这个样子跟个傻子似的,没趣得很。他瘪瘪嘴,板着脸甩袖离开了,“哼!”

房门被“哐”的一声带上,可见离开之人心中确实不爽。

身后,虞瑾扶着额,有些无奈的摇摇头。

“岑弟,岑弟好像生气了.........”

他转身看着满地的水,这些都是刚才岑尧说着要洗衣服的时候弄出来的,他有些头疼的想,怎样才能把岑弟哄好呢?难不成他真要把盆子端过去让对方洗?

可是,这些事情明明是他以后的小娘子才能做的事情?

想到盆子里的那些贴身衣服,虞瑾的脸色有些燥红,他打开窗子让夜风吹进进来,身上的热气这才散去不少。

要是岑弟是小娘子,估计也没人敢把脾气这么大的小娘子娶回家吧?

衣服也不会洗,饭也不会做,什么都不会,只会骄矜的抬着下巴,脸蛋红扑扑的吩咐你做事。

虞瑾这样想着,脸色又开始发烫了。

他心里想,虽然但是,岑弟对他的好,他还是知道的。

话说岑尧从屋子里愤然离开之后,立马就又后悔了。

他现在还要千方百计从对方那里夺取玉佩呢,如今早早地就将人给得罪了,实在不是什么聪明的举动。这般寻思着,岑尧心里不禁隐隐懊悔刚才怎么就没忍住性子。

但事已至此,要是再让他返回去好生的和对方道歉,那定然是不可能的。

此时一阵树影晃动,鸟鸣啾啾,眼看着暗黑的天际已经隐约的浮现出一条白线,时候已经不早了,再这样想下去,天都要亮了。

左思右想也思索不出个什么好办法来,岑尧在檐下踱步许久,终究是决定先回去睡觉,一切事情,都留到明天再说。

不过是一个书呆子,到时候随便骗骗不就行了,怎值得他花费这么多的心思?

转念至此,岑尧嗤笑一声,甩袖进了自己的房间。

蜡烛燃至尽头,微弱的光将灭未灭,将幽静简陋的竹屋笼罩在柔和的光晕之中,有种朦胧恍惚的不真实感。

也正是这时候静下来,岑尧这才感受到周身的疲乏,他之前半夜重生大喜大惊,情绪波动过大,接下来又蹦跶了半天帮着隔壁那呆子烧热水,初时不觉,现在才隐隐觉得腰酸背疼。

岑尧将头枕在软枕上,伸出一只手虚虚的摸着半空,眼里一片迷茫恍惚。

“总感觉好像是在做梦啊........”他喃喃道,“梦醒了,什么怪异鬼神,什么重活一世,什么升官发财,都是假话。”

冷风吹过来,他露在外面的肌肤瑟缩的抖了一下。

岑尧这才猛地惊醒,他“啪”的给了自己一耳光,脸都扇红了,末了还惊疑不定的嘀咕一句,“我这是在忧心什么,莫不是真做了几年乞丐就变得遇事不前,犹豫不决了?这大好的机会摆在我面前,蠢货才不抓紧!”

他连忙抓紧被褥闭着眼睛酝酿睡意,“我现在可得好好休息才是,明日还得早起背书,毕竟我又不是那些脑子糊涂的人,考状元才是我最后的目的........”

碎碎念叨之中,他渐渐困意袭来,进入了梦乡。

.

翌日清晨,岑尧神清气爽的下了床。

早上的雾气还带着点微微的寒意,在翠绿的叶片上凝结成晶莹的露珠,庭院内瘦竹随风摇曳,修长挺拔,远远看去竟然也别有一番风姿。

这也是他们当初选择租下这里的原因,院子虽破旧简陋,但好在庭下的一片竹林倒是长势茂盛,微风袭来,颇有几分雅致情趣。

常言道,“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时下文人都爱以花中四君子自况,以昭示自己清华其外,淡泊其中,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高格远志。

岑尧自喻也是个品质高洁的读书人,怎能不跟风弄点雅好呢?

他连随身携带的手帕上都绣着青竹的图案,每每在人前便会装模作样的拿出来擦擦汗水,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傲骨似的。

其实比起竹子,他本人倒是更喜爱梅花一些,梅花好颜色,又傲风骨,可惜平日里也没碰见卖梅树的,不然移植一棵栽在他的窗前,暗香浮动,倒不失为一件美事。

且说这边,岑尧端着木盆去井里打了凉水起来,拭手洁面,然后又慢悠悠的往脸上涂抹面脂,这脂膏是他亲娘给调制的,涂之有“面白如玉,光润照人”之效。

初时他还觉得男子涂抹这些女气的很,很是不愿意,可娘爱惜他这张脸,逼着他养成了习惯,到后来哪几日事情繁忙没涂,他反而还心里不自在。

岑尧的娘是青楼女子,深谙这些养肤貌美之事,从小便将这些传授给岑尧,倒真给他养出了一身细白滑腻的好皮子,比那些藏在深闺里的女儿娘还要娇几分。

而岑尧呢,虽厌恶这张脸,却也知道这身俊俏的皮囊能给他带来多大的好处。

他身份低微,仅仅是一介庶子,学识又一般般,若无贵人提点,此生便只能碌碌无为。若是家中主母宽厚,且为他娶上一门贫寒贤淑的女子,若是主母不仁,便是为他配上一丑颜恶妇,他又能叫冤给谁听?

于是只能依仗着自己有副好皮相,能讨得那些贵女们的欢心。

只不过今世可不能这样了,岑尧暗暗为自己的以后打算,他可是要正儿八经的考状元当官的人!岂能再被这些蝇头小利给迷惑住,靠女人的裙带关系登天?

万万不可!还是得好生读书来着!

说到读书,岑尧又开始脑袋疼了,也不知他是不是真的不是读书的那块料子,前世他也不是没尝试过悬梁刺股,废寝忘食,但往往收效甚微,不上不下的排在中游。

他寻思着这一辈子既然决定考状元,还是得给自己找个老师来指点呢。

眼睛咕噜咕噜的转了下,岑尧立马就想到了一个人,他眼睛一亮,顿时惊喜的拍着大腿站了起来,“我怎么就没想到他啊!”

要说在读书上面的天分,谁能比得过住他隔壁的那个呆子?

他心思瞬间就活跃起来了,转头就往厨房里去端了碗清粥出来,拖着木盘往隔壁屋走,他上了台阶之后,见虞瑾的门是虚虚掩着的,便曲指轻叩了几下,“虞兄,虞兄?你可曾醒了?我能进来吗?”

里面传来有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清越爽朗的男声,“岑弟,进来吧!”

岑尧进了屋,见虞瑾正端坐在桌前看书,身上已经换好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虽袖口洗的发白,但对方神情自然,落落大方,倒是让人忍不住高看一眼。

他下意识的瞥了下对方的腰间,那荷包果然带着呢。

岑尧压下心中浮躁的心思,暗道来日方长,他俩又一直住在一起的,何愁找不到时间将那荷包弄过来,现在当务之急是,如何哄得这呆子倾囊相授,好好教他学问呢?

心里诸多想法,岑尧面上却笑盈盈的走过去,“虞兄可曾用过早食了?昨日你深夜才睡,本以为虞兄今日应该会起得很晚的,我便想着将早食一起煮了给你送些来。”

虞瑾一听,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岑弟煮的?这........这怎么可以,为兄怎好麻烦于你?”

岑尧见他摆手推辞,便将木盘放在桌上,然后盛了碗出来递到虞瑾的面前,“虞兄何必如此见外,全当我做多了吃不完,你帮我解决一下罢。”

粥是蔬菜粥,秾稠的粥面上飘着几粒香葱,热腾腾的冒着烟气,看着倒是品相极佳。

青年今日穿了一身杏色的薄衫,略微柔和的颜色衬得他面容温柔了几分,更何况对方手里端着碗,如此盈盈的朝他笑,光晕照在青年的额头上微微的薄汗,只觉得让人怦然心动。

这还是,除了老母亲以外,第一次有人为他洗手作羹汤.......

虞瑾这样想到,不禁有些恍惚愣神,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叨了很多次的想法:岑弟,当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呐。

温柔,又善良,还美丽。

若是他今后娶妻,大概也是照着这个标准了吧。

“虞兄?”岑尧挥了挥手,见面前的人终于回过神来,心里暗啐了一句呆子果然是呆子,面色依旧端着温和的笑,“虞兄尝尝味道如何?”

他可是连自己都没吃过,就立马端着粥过来献殷勤了的。

“哦哦”虞瑾想到自己刚才竟然在青年面前走神,不禁有些脸红,他连忙拿着勺子往嘴里喂了一口,“我这就吃,这就吃,岑弟亲手做的,自然是........”

虞瑾的嘴里包着勺子,话还没说完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岑尧见他面色诡异,不由问了一句,“怎么了这是?可是烫着了,要不要先放着凉一凉?”

他心底微微疑惑,不会啊,这粥早就在锅里放了许久,按理应该不会烫嘴啊。

嘴里的粥咸得有些让人面色扭曲,虞瑾十分艰难的维持住脸上的表情,笑容里微微透露着点苦涩的道,“不烫,不烫,是……”他顿了顿,“是岑弟做的饭太好吃了,为兄惊讶万分。”

他收回刚才那句话,其实娶妻也不一定要按照岑弟的标准。

这厨艺实在是,咳咳,一言难尽。

岑尧毫无所觉,还真以为自己做的粥好吃,神色间不免有些得意,嘴里却故作谦虚的说到,“也没有啦,可能这就是天分吧,虞兄要是喜欢,我以后经常做给你吃 ”

他想,看来他也不是这么的平庸嘛,虞瑾的天分点亮在读书上,说不定他的天分就表现在厨艺上呢?不过可惜了,他以后注定是要钻研读书的,只能浪费掉这优秀的才能了。

岑尧面色矜持,内心得意洋洋。

虞瑾却是有口难言,“倒……倒也不必如此。”

“好了,这事说定了!”岑尧拍板到,他已经决定好了用厨艺来讨好对方了,这书呆子总不会这么不识抬举吧,于是他也理所当然的说出了自己的诉求,“最近在学问上颇遇难题,不知可否前来向虞兄讨教?”

他神色严肃,甚至还庄重的拜了一下对方,做足了弟子的本分。

虞瑾猝不及防的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扶他起来,“岑弟这是作何?学问上有何难题直接过来问我便是,为兄难道还能不为你解答吗?”

其实岑尧也就是做做样子,是他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怕对方介意他昨夜使气捣乱之举,便想着先低一头。

既然对方君子大度,那他自然心中欢喜。

岑尧弯唇笑着行了个礼,“虞兄。”

虞瑾也无奈的笑着回礼他,“岑弟。”

两人相视一笑,“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这一礼一拜的,两人都是顶顶好看的相貌,瞧着倒有几分般配来。

可惜未着红衣。

不然又是一桩美事。

一番新雨一番凉,和风穿堂绿竹摇。

檐下脆铃声声,阶前雨珠碎碎,昨夜下了一晚上的雨,直至今早仍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院子里积起了一小滩水洼,劲瘦的竹子在风雨中显得越发苍翠欲滴,傲然挺拔。

木窗被打开,细雨携风而来,吹得几案上书本翻卷。

一方小砚压在画纸上,岑尧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持着墨笔挥洒自如,只见他凝目肃神,手下之势忽如百川归海,顷刻间又如惊蛇入草,浓墨横斜之间又有朱色泼洒其中,待到他收笔入架,一幅浓墨重彩的雨中红梅跃然纸上。

清风吹入竹屋内,画纸刷刷作响,上面的红梅当真是傲骨铮铮,逼真得仿佛要活过来一样。

“啪啪啪!”鼓掌声乍然惊起。

岑尧正惬意的赏着自己的新作呢,此时闻声回头,见门口不知何时起站了一人,身姿高挑俊逸,朴素青衫,眉宇间满是朗然正气,正踱步进屋,目光落于画纸上满是欣赏之意,“妙,实在是妙极,岑弟的画技,当真是让为兄叹为观止!”

岑尧本就对此画颇为满意,此时听了对方的话更是心底大悦,看着这书呆子的面容也觉得颇为顺眼起来,他快步迎上去,拉着虞瑾的手就要让对方过来,“虞兄你来得正好,我这幅红梅图刚好画完,你快来帮我看看哪里不好?”

岑尧自觉自己画技超群,自然是想听听这人是怎么夸他的。

也不是他吹牛,他这人虽然在读书上没什么天赋,但在画画上仿佛开了窍似的,上辈子曾有人开价三百两买他的一幅幽涧芳草图,若不是他自持读书人的清高不愿行商贾之事,早就靠摆摊卖画成为一方富甲了。

他急着让虞瑾夸赞他的画,便也没察觉此举颇为亲昵,虞瑾见了也没抽出手,只含笑顺着他的力道往里走。

近距离的观察这画,更是被其画意所震撼。

虞瑾小心翼翼的手捧着画,口中大为赞叹,直夸得岑尧胸中快意十足,骄傲得恨不得挺起胸膛,眉眼间满是飞扬的喜意。

他故作矜持的谦虚着,表示自己不过是雕虫小技,值不得,值不得。

心里却暗道,看不出来啊,这书呆子平日里为人处世上那般愚钝,几乎叫人跳脚,怎的这夸起人来连他都自愧不如?难不成这书读得好,连嘴巴都要伶俐几分?

忽的又听虞瑾道,“这窗外细雨纷纷,瘦竹摇摇,怎的岑弟观窗外之景,落于纸上却是一幅雨中红梅图?”

男人眉眼含笑,端然而立,仿佛在等待什么。

这一问简直问到了岑尧的心坎上,他在飘着细雨寒风的窗子前装模作样的摆了许久的姿势,可不就是想要引起别人的注意吗?只是这荒僻简陋的竹屋里也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个木头书生虞瑾。

但这并不妨碍岑尧的卖弄之意,他轻咳两声,学着那些堂前讲学的夫子一样背着手来回走了两圈,摆足了姿态,这才慢悠悠的道。

“窗前无梅,但我心中有梅。”

“只要这心中有景,便是窗外无实物又何妨,我日日思梅,日日念梅,常年此往之下心中已有梅花之形骨,落笔之时自然也就有一两分妙像。”

他说完便不经意的看向虞瑾,也不说话,只高昂着下巴。

虞瑾果然领会到了他的意思,配合的拍手大赞道,“岑弟好领悟,只有心中描梅千万遍,下笔才能如有神助,此乃大道理,瑾受益颇深。”

岑尧顿时间心花怒放,只觉得再没有比虞瑾更懂他的人了。

一时口快,他脱口而出,“既然虞兄如此喜爱我这幅画,不如我送给虞兄吧!”

他越想越觉得可以,他自己好歹还有亲娘救济的银子傍身,而虞瑾却是独自一人身在异乡,家贫无长物,靠着时不时地在城门口摆摊卖字或是帮人写信赚点银钱为生。

他这画虽不能和那些店铺里的大家名画相比,但卖了至少比虞瑾帮人写信一整天赚的钱多,这人也能少出去几天留在家里认真读书。

岑尧可是听到过好几回,那些书生背地里耻笑虞瑾做卖字的行当。

从前岑尧作为旁观者,这些事情他听罢笑笑就是了,也不放在心上,可如今虞瑾教他学业,勉勉强强也算是他的半个老师了,他自然不能任由对方被那些人嘲笑。

转念至此,又顾忌着对方的家境不好说的太清楚,怕伤了对方的自尊心,于是岑尧只把画递过去,含含糊糊的道,“此画赠与虞兄,用来买卖还是垫桌脚都由你自己决定,我不干涉的。”

可虞瑾是何等的聪明,更何况岑尧一幅生怕他不接受的样子,想想也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容色微怔,顿了顿,不知为何心中竟然生出一股爱怜又好笑的感觉。

岑弟虽为人娇矜了些,但着实是颇为纯良心善。

他拱了拱手,躬身行了个谢礼,随即坦然道,“岑弟不必为我担心,瑾虽家境清贫,但尚且足以暖衣饱腹,无需岑弟为我如此........”

他话还没说完,岑尧就生气了,他刚才担心来担心去怕的就是这木头书生死脑筋一个,不接受,现在这人如此,更是让他胸口闷得慌。

这书呆子怎的这么不懂变通,他们两人都住在同一个檐下了,还有什么可推辞的?难不成这厮还要学那什么“不吃嗟来之食”,不肯要他这画?

“你!”岑尧指着他,气的打不来一处,他把红梅图往那人怀里一塞,愤愤道,“这画我今天送定你了,你不许还我,实在不想要你就拿出去扔了或者是当柴火烧了!”

他背过身去不理人,心里恨不得当面骂对方一句“呆子!”,又想起刚才的话来,他虽是这样说的,但这画毕竟是他的精心之作,要是这人敢把他的画拿出去烧了,他铁定跟对方急!

倒是身后,虞瑾看着青年赌气般的背影,有些哭笑不得。

他真的,真的不是那般死板清高的人,不接受岑弟的画作也并不是为了维持所谓的面子,仅仅只是此画乃是青年心爱之作,他不愿夺人所好,也舍不得拿出去卖了。

“岑弟.......”虞瑾轻轻唤道,声音不禁软了几分。

岑尧还生着闷气,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理他。

好吧,他好像总是把岑弟惹生气。

虞瑾看着青年颊边气出的红晕,跟胭脂染开般的秀美夺目,他心想,岑弟便是生起气来也是十分好看的,心念微动,虞瑾却是伸手轻轻拉了拉青年的袖子,哄人般的语气,“岑弟,为兄错了,你就原谅我吧。”

“这画,我甚是喜欢,便收下了。”他轻轻勾起唇角,“多谢岑弟赠予的好意。”

岑尧耳朵动了动,听见他终于接受这幅画了,心中的不满总算是消散开来,他撇了撇嘴,“你知道就好,我们相处这么久,是比兄弟还要亲密的友人,以后可不许像今日这般分得这么清了!”

他心道,送你个东西还要推三阻四的,当真是木头。

虞瑾这次拉住岑尧的手,青年终于舍得转过身来了,跟闹脾气的小姑娘似的,还要人低着身子来哄才消气。

虞瑾却是不自觉的笑了起来。

岑弟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呢,体贴,善良,又可爱。

他这样想着,完全忘了自己刚才怎么怎么头疼又低三下四的哄这位娇矜可爱的“姑娘”的,虞瑾有些歉意的道,“岑弟好意送我画,我却没什么东西可以送给岑弟,实在是........”

“若是岑弟之后有什么需要为兄帮忙的,只管吩咐便是。”他认真的看着青年。

岑尧听了此话却眼中一亮,惊喜的说,“当真是我要什么都可以?”

虞瑾笑了,眉眼温柔又坚韧,“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岑尧心中狂喜,得来全不费工夫,本以为还要自己费劲千辛万苦想计策去偷,谁知这人自己把东西送到了他眼前,他立马开口道,“那我要你腰间的荷包!”

本以为此事已成,谁知面前的人却表情错愕了一瞬,然后涨红着脸,连忙挥手慌忙的拒绝道,“不行——!”

“不行不行!这个不行!”虞瑾看着面前貌美的青年,心中微微羞涩,却强忍着坚决了对方的要求,“岑弟,这个不行的,为兄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唯独这个不可以!”

“你换一个要求吧,好不好?”他看着青年的表情几乎是哀求。

岑尧脑袋空白了一瞬,随即猛地腾升起一片汹涌澎湃的怒意,他急促的喘着气,气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盯着这呆书生的面容几乎扭曲,他咆哮道,“虞瑾,你耍我呢!”

他实在是有些口不择言了,连斯文都不顾,直呼对方的名字。

这个......这个呆子,他要跟这人势不两立!

岑尧简直气狠了,这书生逗他玩儿呢?一会儿说什么要求都可以,一会儿又说只有这个荷包不行,明明刚才还情深义重的唤他岑弟呢,现在转头就拒绝他。

岑尧心底暗骂了一句脏话,他实在是气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推攘着人就要把人赶出去,“你走!你走!我现在不想看见你!我实在是气死了!啊啊啊啊!”

虞瑾被他推到了门槛处,还在扭过头来一片苦心的说,“岑弟,不要张口闭口就把死不死的挂在嘴边,不吉利.......”

“你出去啊,我现在一点都不想看到你!”岑尧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差点夹住虞瑾的鼻子,“我现在看见你就烦!”

“欸,岑弟!”

虞瑾连忙扑过去,可惜晚了,竹门在他面前被无情的关上了。

他有些懊恼的锤了锤自己,“我这张嘴,实在是.......”他有些丧气的垂下头,怎么办,每次都说错话惹怒岑弟。

可是,虞瑾摸了摸腰间的荷包,面上生出一片有些羞耻的红晕来。

可是,可是.......岑弟要什么他都可以给,唯独这个荷包不可以啊!这里面装的,是他当年离开家乡的时候,他娘从手腕上脱下来的一个银镯子。

很细的银镯子,不怎么值钱,但却是他娘的婆婆一直传下来的,以后,也会传给他妻子。

他娘说,京城路远,如果遇到了心爱的女子,就把这个镯子给她戴上吧。

心爱的女子,心爱的女子.......这种东西,怎么能够送给岑弟?虞瑾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蓦的红了起来,跟火烧似的,连耳根都变了颜色。

屋内,尚且还隔着一层们呢,就听见岑尧摔东西的声音,“呆子!笨蛋书生!啊啊啊,我要跟你势不两立!我气死了!”

噼里啪啦的,东西摔得老响,可见气的不轻。

那架势,比乡下的泼妇娘子还要凶,虞瑾下意识的后退一步,片刻后又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跟以前乡下怕娘子的老木匠一样。

不对,他为什么要那岑弟跟女子作对比?虞瑾猛地摇摇头。

他愁眉苦脸的站在门口,心里的羞意瞬间就下去了,有些苦中作乐的想,这一次,他该怎么做才能哄好岑弟呢?岑弟会不会再也不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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